喜宴散場已經快十一點，國道上的路燈一格一格往後退，車裡只剩廣播的深夜節目在低聲說話。她脫下高跟鞋，把腳縮在副駕駛座上，忽然問他：「你今天整場都心不在焉，是不是又有人問你什麼時候要生？」他握著方向盤沒馬上回答，過了收費站才說，不是那個，是隔壁桌的學長拍他肩膀說「男人到了某個年紀就要開始保養」，還補一句「你最近看起來很累」。她聽完笑了一下，但那笑不是嘲笑，是那種「原來你也在意」的笑。車內安靜了幾分鐘，他像是終於找到開口的角度，說其實這半年他一直在想一件事，不是身體哪裡痛，而是那種說不上來的疲乏感，讓他對很多事情提不起勁，包括對她。
她沒有立刻接話，因為她知道這種時候如果回「你想太多」或「你就是不運動」，話就會收回去。她只是把廣播轉小，問他：「那你最近都在看什麼？」他說，一開始是滑手機看到一些男性保健的討論，後來越看越雜，什麼鋅、什麼瑪卡、什麼蜆精，每一篇都說自己最有效，他看到最後反而更亂。她點點頭，說她懂那種感覺，就像她之前想買助眠的保健食品，結果每瓶都寫「天然」、「無負擔」，她站在貨架前十分鐘，最後什麼都沒買。他笑出來，說對，就是那種「越查越不知道自己在查什麼」的狀態。
後來他提到，前幾天在一個論壇看到有人在問樂威壯，他說他其實不是想買，而是想知道那到底是什麼樣的東西、為什麼會有人把它跟一般保健品放在一起討論。她聽到這裡沒有變臉，只問他：「你是自己想知道，還是被別人講到覺得自己需要？」他想了想，說一半一半。她說，那我們先把「需要」跟「好奇」分開。需要是身體真的有不舒服，那要去找醫師；好奇是資訊不清楚，那可以查，但查的時候要知道自己在看什麼。他點頭，說他其實最怕的是，萬一真的去問，會被覺得「你不行」。她說，這種怕她也有過，她之前去婦產科問一個很小的問題，在診間門口繞了兩圈才進去。
她把車窗降下一點，讓夜風吹進來，說：「那我們來分工。你負責把你看到的東西列出來，我負責幫你查那些字到底是什麼意思。」他問怎麼查。她說，第一步先看它是不是處方藥，如果是，就不能自己在網路上買，也不能聽朋友說「吃了很有感」就跟著吃；第二步看包裝上寫的是食品還是藥品，這兩種在台灣的標示規定不一樣；第三步，不管查到什麼，最後都要拿去問藥師或醫師，而且要帶著他平常吃的所有東西一起去，包括那些他覺得「只是保健食品」的。他沉默了一下，說他從來沒想過要帶清單。她說，因為大家都覺得保健品不是藥，但問題就在這裡。
隔天他真的把這半年買過、吃過、別人送過的瓶瓶罐罐拍了照，傳到一個記事本裡。她看到其中有一瓶是朋友從國外帶回來的，標示全是外文，他連成分都看不懂。她說，這瓶先不要吃，等問過專業的人再說。他有點不服氣，說朋友吃了都說不錯。她回他：「朋友吃了不錯，不代表你吃了也一樣，也不代表它跟你正在吃的東西不衝突。」他沒再爭，因為他知道她說的是對的。那天晚上他們把記事本打開，一項一項查，遇到看不懂的就標記起來，準備下次去藥局的時候一起問。
到了藥局，藥師聽完他們的問題，先問他：「你平常有在吃什麼藥嗎？」他搖頭。藥師又問：「那這瓶國外的，你知道裡面有什麼嗎？」他說不知道。藥師說，那就先不要吃，因為不知道成分就不知道會不會互相影響。藥師也提醒，如果是處方藥，一定要經過醫師評估，不能自己買來吃，也不能因為別人說有效就覺得自己也可以。她在旁邊把重點記下來，回車上時跟他說：「你看，我們今天什麼都沒買，但至少知道下一步要做什麼。」他笑說，這好像比買到什麼還踏實。
回家的路上，他忽然說，其實他今天最想問的不是那個東西有沒有效，而是「如果我真的去問醫師，會不會被笑」。她說，醫師每天看那麼多人，不會記得你問了什麼，但會記得你有沒有把話說清楚。她又說，真正該在意的不是別人怎麼看，而是他有沒有把身體的狀況、正在吃的東西、以及他心裡的擔心，完整地講出來。他點點頭，說那他下次自己去問，不用她陪。她說好，但提醒他，問完要回來報告，不是報告結果，是報告他問了什麼、醫師怎麼說、他有沒有聽懂。
那天夜裡，她把記事本關掉之前，在最後一頁寫了一句：「先搞清楚自己在問什麼，再決定要不要買。」她沒有把這句話傳給他，因為她知道他會自己看到。這場從喜宴散場開始的對話，沒有結論，也沒有誰被說服，但他們都同意一件事：關於身體的事，慢一點沒關係，亂了才麻煩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