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凱把喜帖樣本攤在茶几上，紅色的紙在檯燈下有點刺眼。再過四十天他就要結婚了，對象是交往兩年的雅婷。他卻在晚上十一點打給我，說想出來坐一下。我們約在巷口那家還亮著燈的豆漿店，他點了一碗鹹豆漿，攪了半天沒喝。
他說，雅婷的妹妹前幾天才剛辦完婚禮，席間幾個長輩半開玩笑地問他「有沒有準備好」，他當下陪笑帶過，回家卻翻來覆去。不是因為那句話多傷人，而是他發現自己其實也說不清楚，所謂「準備好」到底是什麼意思。他上一段婚姻結束得不算好看，那幾年他忙著工作，家裡的事幾乎都交給前妻，等到兩個人都累了，才發現彼此早就沒在講話。
「我怕的不是身體，是又走回同一條路。」他說這句話的時候，聲音壓得很低。我問他，那你這幾天到底在查什麼。他掏出手機，滑開一個又一個分頁，有的是討論區，有的是購物頁面，標題一個比一個誇張。他說他搜了一整晚，看到有人在問日本藤素，也看到有人把這類東西講得像萬靈丹，他越看越亂，乾脆把頁面全部關掉。
我沒有辦法替他判斷那些頁面寫得對不對，我也不是什麼專業人士。我只跟他說，我們這個年紀的男人，最容易犯的錯就是把「不確定」藏起來，假裝自己什麼都懂。真正該做的第一件事，不是買東西，而是把問題講清楚。你擔心的到底是體力、是睡眠、是壓力，還是你根本沒跟雅婷談過這些事？他愣了幾秒，說他從來沒問過雅婷怎麼想。
隔天他真的去做了兩件事。第一件是預約了住家附近的診所，把這半年來的作息、工作壓力、還有他正在吃的保健食品全部列成一張紙，打算當面問清楚。第二件更難，他約雅婷去吃晚飯，把前一晚跟我說的話，原原本本講了一遍。雅婷聽完沒有笑他，只說了一句：「你早點講，我們就不用各自猜這麼久。」
那頓飯之後，阿凱整個人鬆了下來。他還是會上網查資料，但方式變了。他不再看到什麼就信什麼，而是先確認來源、看清楚包裝上的標示，遇到看不懂的成分就抄下來，下次回診一起問。他也學會分辨哪些是廣告話術，哪些只是別人自己的心得。他說，查資料本身沒有錯，錯的是把查資料當成答案。
婚禮前兩週，他傳了一張照片給我，是那張寫滿問題的紙，上面多了幾行診間裡抄下的筆記。他說醫師沒有給他什麼神奇的東西，只提醒他作息、壓力、還有伴侶之間的溝通，比任何單一產品都重要。他把那張紙貼在書桌前，當成提醒。我看著那張照片，忽然覺得，他這次是真的準備好了。
後來我們又去了一次那家豆漿店。這次他很快就把鹹豆漿喝完，還笑說以後有問題要早點講，不要等到半夜才找人。我點點頭。關係裡真正會改變人的，從來不是某一罐東西，而是你願不願意把心裡的疑問說出口，然後牽著對方的手，一起去找答案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