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宏再婚的日子訂在秋天，喜帖都印好了，他卻在一個週二深夜打給老友阿欽，開口第一句是：「你覺得我是不是該先去檢查一下？」阿欽愣了三秒，回他：「你現在是問我，還是問你自己的膝蓋？」兩人笑了出來，但阿宏沒掛電話。他坐在客廳，茶几上攤著一張從抽屜翻出來的舊購物清單，上頭寫著幾樣保健食品，其中一行字被原子筆圈了起來，旁邊還打了個問號。那是他半年前在網路上看到有人討論，隨手記下的，當時沒當一回事，現在卻像一根小刺，扎在心裡。
阿欽沒有馬上給建議，只問他：「你未婚妻知道你在煩這個嗎？」阿宏說不知道，他怕講了顯得自己沒信心。阿欽沉默一會，說：「你怕的不是身體，是怕被當成『有問題的人』。」這句話讓阿宏安靜了很久。他想起前一段婚姻後期，兩人幾乎不談這些，各過各的，最後連吵架都懶。現在重新開始，他不想再走同一條路，卻又不知道從哪裡開口。那張清單上的問號，其實不是問產品，是問自己：我還能不能好好面對另一個人？
隔天中午，阿宏把清單拍了照，傳給阿欽，問他：「這些到底是什麼？」阿欽回得很快：「你直接拿去問藥師比較快，不要自己猜。」阿宏嘴上說好，下班卻還是先開了電腦。他打了一串關鍵字，跳出來的資料有的像廣告，有的像討論區，講法互相矛盾。他越看越亂，索性把視窗全部關掉。他發現自己真正想知道的不是「哪個牌子」，而是「我這樣算正常嗎」。這個問題，搜尋引擎答不了。
週末，阿宏陪未婚妻去賣場補日用品，經過藥局時，他藉口說要買喉糖，獨自走進去。藥師是個中年先生，正在整理貨架。阿宏把清單遞過去，指著那行被圈起來的字，問：「這個，我需要先做什麼？」藥師看了一眼，沒有直接回答，反而問他：「你這張清單誰給的？」阿宏說是網路上看到的。藥師點點頭，說：「我沒辦法在這裡跟你講什麼療效，但我可以告訴你，這類東西在台灣的分類要看包裝標示，有些是食品，有些不是。你如果在意的是身體狀況，應該先去找醫師，把這張清單帶著，連你平常吃的保健食品一起問。」阿宏追問：「那日本藤素呢？」藥師說：「你這個問題，我建議你直接問醫師或藥師，不要只靠網路。你把它當成一個要查證的項目，而不是一個答案。」
阿宏走出藥局時，手裡只有一盒喉糖，心裡卻鬆了一點。他發現自己一直把「查資料」和「做決定」混在一起。回家後，他跟未婚妻說了下週想去做健康檢查。未婚妻正在切水果，頭也沒抬，只說：「好啊，我陪你去。」阿宏有點意外：「你不問為什麼？」她說：「你最近半夜都在客廳滑手機，我以為你在看股票。」阿宏笑了，說：「比股票難懂。」她遞給他一塊蘋果，說：「那就一起弄懂。」
檢查那天，醫師問診時，阿宏把那張清單和手機裡存的幾張包裝照片都拿了出來。醫師沒有針對任何一項給出「有效」或「無效」的結論，只說：「你擔心的部分，我們先看數據，有需要再轉專科。保健食品的部分，你列出來，我幫你看有沒有跟其他東西重疊。」阿宏點頭，第一次覺得自己不是在「找答案」，而是在「整理問題」。他想起阿欽說的「你怕的不是身體」，現在他覺得，怕的可能是不知道怎麼問。
兩週後，報告出來，數字大多在範圍內，醫師只提醒他作息和壓力要調整。阿宏把清單收進抽屜，沒有丟掉，但把那個問號劃掉了。他打電話給阿欽，說：「我決定了，以後有問題就問專業的，不要自己在那邊圈圈叉叉。」阿欽回他：「你終於知道，圈起來的不會自己變成答案。」阿宏說：「但我未婚妻說，她以為我在看股票。」兩人又笑了一陣。
婚禮前一晚，阿宏把西裝掛好，手機跳出阿欽的訊息：「明天不要遲到，遲到我就把你清單上的東西念出來。」阿宏回了一個貼圖，關掉螢幕。他走到客廳，未婚妻正在確認賓客名單，抬頭問他：「還會緊張嗎？」阿宏說：「會啊，但這次我知道要先問什麼。」她點點頭，繼續低頭畫位子。阿宏看著那張被重新收好的清單，想起這幾個月從深夜電話到藥局、再到診間的路，其實不是為了找到一個產品，而是為了讓自己敢在另一個人面前，把不確定說出來。他關上抽屜，覺得這樣就夠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