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明把筆電轉向阿芬的時候，螢幕上密密麻麻的搜尋建議還沒關掉。他本來只是想查個東西，結果越查越亂，最後乾脆把整台電腦搬到餐桌上，像在交作業一樣。「妳看，我打了這個，跑出來十幾個賣場，每個都說自己是正品，每個都說別人是假的。」阿芬低頭看了一眼，只回了一句：「你這是美國的習慣。」阿明愣住，問她什麼意思。她說，美國人買東西習慣先看品牌官網，再找授權通路；但在這裡，很多人是先被廣告餵到飽，才回頭找來源。這句話像一根針，把阿明原本以為的「查資料」戳破了一個洞。
阿明會開始查，是因為公司健檢報告出來後，同事之間開始流傳各種「保養」話題。有人說要運動，有人說要早睡，也有人神秘兮兮地提到某類產品。阿明不想跟著起鬨，但某天晚上他還是忍不住在搜尋欄打了幾個字。他原本以為，只要找到一個有賣的地方就好，結果跳出來的頁面一個比一個花俏：有倒數計時、有「限時優惠」、有自稱「獨家代理」的賣場，還有一些根本看不出來是誰在經營的網站。他越看越困惑，因為每一家都說自己最可靠，但沒有一家能讓他一眼看懂：這東西到底從哪裡來、誰負責、出了問題找誰。
阿芬聽完，沒有笑他，反而從抽屜拿出一本筆記本。她說，她之前幫家裡長輩查保健相關的東西時，也遇過一樣的狀況。她的做法很笨，但很有效：先把「想買什麼」和「去哪裡買」分成兩件事。想買什麼，是關於自己的需求；去哪裡買，是關於來源的確認。很多人把這兩件事混在一起，就會被賣場牽著走。阿明問，那要怎麼確認來源？阿芬說，第一步不是看價格，而是看標示。包裝上有沒有清楚寫出成分、製造商、進口商、有效期限、聯絡方式，這些都是基本。如果連這些都遮遮掩掩，那就不用再往下看了。
阿明點點頭，但還是覺得卡卡的。他問：「可是我就是想知道日本藤素哪裡買，這不是很直覺嗎？」阿芬說，這個問法本身沒有錯，錯的是把它當成終點。因為這個問句會把你帶到「誰有賣」，而不是「我該不該買、買了之後怎麼確認」。她建議阿明把問法改成兩段：第一段是「我需要什麼」，第二段是「我怎麼確認來源」。這樣一來，搜尋結果就不再是琳瑯滿目的賣場，而是一堆可以檢查的線索。阿明聽完，把筆電轉回來，重新在搜尋欄打了幾個字，這次他沒有急著點進第一個連結。
隔天，阿明真的帶著那張寫滿搜尋紀錄的紙去了一趟藥局。他沒有要買什麼，只是想問問看。藥師看了他的清單，沒有直接回答「哪個好」，而是問他：「你平常有在吃其他藥或保健品嗎？」阿明說有，列出幾項。藥師點點頭，說這種事情不能只看單一產品，要看整體。他建議阿明把正在使用的東西全部列出來，下次回診時帶去問醫師或藥師，確認彼此之間會不會互相影響。阿明本來以為會被推銷，結果從頭到尾沒有人叫他買什麼，反而讓他覺得踏實了一點。
回家的路上，阿明想到阿芬那句「你這是美國的習慣」。他忽然懂了，不是說美國習慣不好，而是他把「查資料」想得太簡單了。他以為搜尋就是找答案，但其實搜尋只是起點。真正的答案不在網頁上，而在於他能不能把問題問對。他想到自己之前看到那些賣場時，心裡其實有一個聲音在說「這個看起來很厲害」，但他沒有停下來問：「厲害在哪裡？誰說的？有沒有根據？」現在想起來，那個聲音才是讓他越查越亂的原因。
晚餐時，阿明把藥師說的話轉述給阿芬聽。阿芬聽完，只說：「所以你現在知道，問法要改。」阿明笑了，說他要把那張搜尋紀錄留著，當作提醒。他也在紙的背面寫下幾個問題：這個來源是誰、標示清不清楚、有沒有專業人士可以問、自己到底需要什麼。他發現，當他把這些問題寫下來之後，原本那些花俏的賣場突然變得很遠，像隔了一層玻璃。他不再急著找「哪裡買」，而是先問「我準備好了沒」。
那晚，阿明把筆電關掉之前，又看了一眼搜尋欄。他沒有再輸入同樣的問句，而是打了「如何確認保健產品來源」。他知道，這個問法可能不會馬上給他一個答案，但至少不會把他帶到一個又一個陌生的賣場裡。阿芬從廚房走出來，問他在做什麼。他說：「我在練習把問題問好。」阿芬點點頭，說：「這比找到哪裡買重要多了。」阿明把筆電蓋上，心裡那團亂七八糟的搜尋紀錄，終於有了可以整理的方向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