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宏四十三歲,離婚七年,今年秋天要再婚。喜帖印好了,日子也訂了,他卻在婚前一個月突然變得心神不寧。不是不愛對方,反倒是太在意了,在意到自己跑去翻行事曆,算兩人認識以來他推掉幾次週末邀約、幾次說太累想早睡。他沒跟未婚妻說,只在下班後繞去老朋友阿正家,說是要還一片借了半年的電影光碟。
阿正開門時嘴裡還咬著筷子,桌上兩碗泡麵。阿宏坐下就喝啤酒,喝到第二罐才開口:「你覺得,一個人到四十幾歲,是不是就該認命?」阿正差點把麵噴出來,以為他講的是工作。兩人雞同鴨講了十分鐘,阿正才聽懂,原來阿宏是在擔心自己「狀態不如從前」,怕再婚之後辜負對方。阿正沒笑他,只說了一句:「你這種事跑來問我,我也只能陪你喝,不能幫你決定。」
那晚阿正講了自己幾年前的事。他當時也是東查西查,看到什麼都想試,結果買了一堆放在抽屜深處,過期了才想起來。阿正說:「我那時最大的問題不是身體,是我根本不敢跟任何人講,只好自己亂猜。」阿宏聽了沉默很久,說他上網時也看到過一些關鍵字,其中一個就是日本藤素,他查了半天,發現資料來源亂七八糟,有的像賣場頁面,有的像論壇留言,越看越不確定該不該往下問。阿正回他:「你查這個,是想知道什麼?是想買,還是想知道自己到底怎麼了?」
這句話把阿宏問住了。他原本以為自己是在找答案,其實是在找一個能讓他安心的說法。兩人後來把啤酒收掉,改用阿正家那台舊筆電一起看。他們沒有下單,只做了三件事:第一,把包裝上會出現的字樣記下來,搞清楚哪些資訊是標示、哪些是宣傳話術;第二,把阿宏平常吃的保健食品跟偶爾吃的藥列成一張清單;第三,決定先去找專業的人問,而不是先在網路上找同溫層。阿正還提醒他,清單要帶著,不要只憑印象講。
隔週阿宏真的去了住家附近一間藥局。他原本緊張到想好一套說法,結果一進門看到藥師在幫前面的阿姨找腸胃藥,他站在旁邊等了五分鐘,手心全是汗。輪到他時,他講得零零落落,藥師沒有追問隱私,只請他把清單拿出來,一項一項對,並且告訴他哪些屬於處方藥、哪些只是食品,兩者不能混著談。阿宏這才發現,他之前把好多不同性質的東西全塞進同一個抽屜裡想,難怪越查越亂。
真正讓他放下來的,不是查到什麼神奇資訊,而是他終於把問題講出口。那天回家,他跟未婚妻坦白自己最近在焦慮什麼。未婚妻聽完先是愣住,接著笑出來,說她還以為他是為了婚禮預算在煩。她說:「你早點講,我們就一起去問,不用一個人躲著查。」兩人後來約好,婚前先把各自的健康檢查做完,有疑問就一起去找專業人員,而不是各自上網找答案。
阿宏後來把那張清單貼在冰箱上,旁邊寫了一行字:先問清楚,再決定。他沒有把任何一項東西當成救命繩,也沒有急著在婚前「調整」什麼。他告訴阿正,自己最大的收穫是搞懂了一件事:不安本身不是問題,把不安藏起來、只用搜尋結果來安撫自己,才是問題。阿正笑他終於講了一句像樣的話,然後把那天借的電影光碟塞回他手裡,說下次要還的是喜帖,不是光碟。
婚禮那天,阿宏在休息室對著鏡子整理領帶,深呼吸了兩次。他沒有變成另一個人,也沒有突然回到二十幾歲,但他知道自己這一個月做的事是對的:把疑問帶去能回答的地方,把清單準備好,把話跟該講的人講開。這些事沒有一項能靠購物車完成,卻讓他在走上紅毯前,第一次覺得心裡是踏實的。
後來有朋友問他,當初到底怎麼判斷那些網路資料能不能信。阿宏的答案很簡單:先看它有沒有要你跳過專業人員、直接做決定;再看它有沒有把食品跟藥講成同一件事;最後看它有沒有要你帶著清單去問。他說,這三關過不了,就先放著。至於那些琳瑯滿目的關鍵字,他現在會先問自己一句:我是在找資訊,還是在找安心?如果是後者,他會先把電腦關掉,去找人講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