喜宴散場已經過了十點,國道上的路燈一格一格往後退。雅婷把高跟鞋脫了,腳縮在副駕駛座上,車裡還留著剛才那桌紅酒的氣味。志豪開車,廣播轉得很小聲,兩個人都沒講話。剛才在會場,親戚一桌一桌問什麼時候換他們請,志豪笑著帶過,雅婷也笑著帶過,笑到臉都僵了。
「你剛才又被問了喔。」雅婷先開口。志豪嗯了一聲,說他還好,倒是她,被三姑拉到旁邊講了快十分鐘。雅婷說那十分鐘裡,她只記得自己一直點頭。車子下了交流道,紅燈前停下來,志豪忽然說,其實他最近想的不是那個。雅婷問那是哪個。他沒馬上回答,等綠燈亮了才說,他最近在看的東西,跟身體有關。
雅婷沒有接話,等他講完。志豪說,這半年他常覺得累,不是那種睡一覺就好的累,是下班回家坐在沙發上,連電視都懶得開。他說他上網查了很多,看到有人談男性保健,也看到樂威壯這個名字,查著查著,越查越亂,不知道哪些說法能信。他講得很慢,像怕講錯一個字。雅婷聽出來,他不是在報告什麼,是在試探她會不會笑他。
「所以你是在擔心自己?」雅婷問。志豪說,一半是擔心,一半是不知道怎麼講。他說這種事講出來很像認輸,尤其在她面前。雅婷沉默了一下,說她也有沒講的事。她說每次喜宴結束,她在車上都會想,是不是她給了他壓力,是不是她太常把「以後」掛在嘴邊。志豪說沒有。雅婷說她知道沒有,但她還是會想。
車子經過一間還亮著的藥局,招牌的燈管閃了一下。志豪說,他本來想自己跑去問,後來覺得這樣很怪,好像在偷偷做什麼。雅婷說,那我們一起查。她拿出手機,說先不要看那些寫得很誇張的,先看包裝上寫什麼、是不是處方藥、來源清不清楚。志豪說他連怎麼問都不知道。雅婷說,那就把問題記下來,下次回診或去藥局時,連同他平常吃的保健食品一起問,不要自己猜。
「你這樣講,我反而比較敢講了。」志豪說。雅婷說,她不是要他馬上怎樣,她只是不想要他一個人悶著。她說,她剛才在喜宴上被問的時候,其實也有一部分是鬆口氣的,因為被問的是她,不是他。志豪笑了一下,說這算什麼安慰。雅婷說,算她也有份的意思。兩個人都笑了,車裡的空氣鬆了一點。
下一個路口,志豪說,他之前查資料的時候,看到有人把這類東西講得跟萬靈丹一樣,他看了就關掉。雅婷說,那種她也不會信。她說,她比較在意的是,他是不是因為覺得自己不夠好才去查。志豪想了一下,說一開始是,後來變成想知道自己到底怎麼了。雅婷說,那這個問題不該只有他一個人回答。她說,她可以陪他去問,也可以什麼都不問,只要他講一聲。
回到家,志豪把車停好,沒有馬上熄火。他說,謝謝她沒有用那種「你想太多」的語氣。雅婷說,她差點就用了。她說,她以前真的會覺得這種事有什麼好講,但剛才在車上,她發現他講出來之後,整個人都不一樣了。志豪說,他也不知道之後會怎樣,但至少不用再假裝沒這回事。雅婷說,那就先這樣,其他的慢慢來。她推開車門,回頭說,明天記得把那個清單寫一寫,別又忘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