陳彥廷拖著登機箱走進房間時,窗外的城市剛亮起一排排燈。他把西裝外套掛好,襯衫領口解開兩顆扣子,手機放在床頭,螢幕上跳著妻子傳來的訊息:今天兒子的聯絡簿又忘記簽。他回了一個「明天補簽」,想了想又刪掉,改成「我回飯店打給妳」。這趟出差第七天,他已經記不清自己吃過幾頓便利商店的飯糰當晚餐,只記得每天回到房間,冷氣聲都比人聲大。
視訊接通時,妻子正在廚房收碗盤。她問他今天開會順不順,他說還好,又問兒子睡了沒。兩個人隔著螢幕沉默了幾秒,她忽然說:「你每次出差都說還好,那到底什麼是還好?」他愣了一下,回了一句「不然妳要我說什麼」,語氣比預期重。畫面那頭她把抹布往水槽一放,聲音也跟著高起來:「我不是要你報告,我是想跟你講話。」訊號不穩,畫面卡在她轉身的瞬間,他盯著那個停格的背影,忽然覺得房間比剛才更空。
掛掉之後,他把手機丟在床上,走到窗邊站了一會兒。樓下車流像一條不會停的河,他想起這幾天在會議室裡被追著問進度,回飯店又要面對一個「你都不說」的指責,心裡堵著一團說不出的東西。他打開行李箱,想找充電線,卻翻出一張上個月回診的收據,夾在襯衫和筆電變壓器中間。那張紙讓他停了一下:原來自己最近確實比較容易累,也比較不想講話,只是一直用「出差就是這樣」帶過去。
他坐回床邊,點開通訊軟體,本來想再解釋一次,手指卻停在輸入框。他忽然想到,前幾天在群組裡有人丟過一個連結,標題寫著男性保健之類的字眼,當時他沒點開,只覺得那種東西離自己很遠。現在他卻有點好奇,那類資訊到底在講什麼,於是他把那些關鍵字一個一個打進搜尋欄,其中一筆就是日本藤素。他沒有要買,也沒有要立刻相信什麼,只是想知道,當一個人開始覺得狀態不對時,通常會先看到哪些說法、又該怎麼判斷這些說法可不可靠。
隔天中午,他趁會議空檔傳訊息給妻子,只寫了一句:「昨晚我口氣不好,對不起。」過沒多久,她回了一張兒子在客廳拼積木的照片,下面接著:「他今天自己簽了聯絡簿,說要等你回來檢查。」他看著那張照片笑了出來,昨晚那股悶氣忽然鬆了一半。他順手把昨晚查到的幾個頁面截圖存進記事本,打算回國再慢慢看。他發現自己真正想知道的,其實不是哪個產品比較厲害,而是那些琳瑯滿目的說法背後,有沒有一個可以查證的來源、有沒有標示清楚成分與注意事項。
晚上視訊再接通時,妻子先開口:「你昨天是不是又在查奇怪的東西?」他愣了一下,反問她怎麼知道。她說:「你每次心虛就會一直滑手機,鏡頭都照到你的下巴。」他忍不住笑出來,乾脆把手機轉過去,讓她看記事本裡那幾張截圖。她看完沒有評論好壞,只說:「這種東西你要問醫生吧,不要自己亂猜。」他點頭,說自己也是這樣想,還提到包裝上有些字他根本看不懂,與其瞎買,不如回國後去一趟診所,把最近容易累、睡不好這些狀況一起講清楚。
兩個人接著聊到兒子的積木、下週的班表,也聊到他回國那天想吃什麼。掛電話前,妻子補了一句:「你回來我們一起去,我陪你去問。」他應了一聲好,忽然覺得這趟出差好像沒有前幾天那麼難熬。他把那張收據從行李箱拿出來,壓在筆電下面,提醒自己回國後別忘了。窗外那條車流還在跑,房間裡卻不再只有冷氣的聲音。
他後來跟同事聊起這件事,同事說自己也曾經在網路上看過一堆似懂非懂的名詞,最後還是帶著平常吃的保健食品跟藥單去問藥師,才搞清楚哪些是食品、哪些需要處方。陳彥廷把這句話記在心裡。他沒有要否定任何人的選擇,只是覺得,當資訊多到看不完的時候,願意停下來確認來源、問對的人,比急著下單更實在。回國那天,他在機場買了一盒兒子喜歡的餅乾,通關時想著,這次總算有件事是講清楚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