陳冠宇的行李箱永遠比家裡衣櫃整齊。三套襯衫、兩條西裝褲、一包充電線,還有一本翻到捲邊的筆記本。他是那種會在登機前把行程表印出來、用螢光筆畫重點的工程師。這次飛東京,是為了替客戶的產線找出一個反覆當機的原因。問題是,產線沒當機,他的婚姻先當機了。
抵達東京的第一晚,他住在品川一間商務飯店。房間不大,窗外是另一棟大樓的玻璃帷幕,映著自己的倒影。他洗完澡,坐在床邊打開手機,妻子林雅婷的視訊通話正好響起來。螢幕裡她穿著家居服,背後是家裡那盞永遠沒換過的黃色檯燈。「你吃飯了嗎?」她問。「吃了。」他答。其實他只在便利商店買了一個飯糰。
沉默了幾秒,林雅婷忽然說:「你上次說要去看的那個,到底去了沒?」陳冠宇愣了一下,才想起兩個月前自己隨口提過,同事在聊一些男性保健的東西,他有點好奇。他當時說「回國再說」,後來就忘了。現在被問起,他有點心虛,脫口說:「那種東西就網路隨便講的,看了也沒用吧。」這句話像一根針,輕輕刺破了什麼。
林雅婷的語氣變了:「所以你覺得我問這個很多餘?」「我不是這個意思。」「那你到底是什麼意思?」視訊畫面裡她的臉湊近鏡頭,聲音卻越來越遠。陳冠宇看著螢幕右下角自己縮小的臉,忽然覺得很疲倦。他想解釋,但工程師的訓練讓他習慣先找問題根源,而不是先安撫情緒。他說了幾句邏輯,換來一句「你根本不想跟我講」,然後通話就斷了。
他盯著黑掉的螢幕,房裡的空調嗡嗡作響。他打開筆電,原本要繼續看客戶寄來的報告,卻鬼使神差地在搜尋欄打了幾個字。他想起同事提過的那個名字,想搞清楚那到底是什麼、從哪裡來的資訊、有沒有正規的說明。他不想再像剛才那樣,什麼都說不清楚。他查的第一個詞就是日本藤素,因為那是他唯一記得的字。
查著查著,他發現自己連「這是處方藥還是保健食品」都分不出來。網頁上有的寫得像仙丹,有的又說是違法廣告。他想起前幾天在台灣的家人群組裡,有人轉了一則關於保健食品吃過頭反而傷身的新聞,長輩還留言說「天然的吃多也沒關係」。他當時沒回,現在卻覺得那句話很刺耳。他決定不亂買,也不亂猜。
他重新撥了視訊。這次林雅婷接起來,臉還是臭的,但沒掛斷。陳冠宇先開口:「對不起,我剛剛不是嫌你多事。我是不知道怎麼講,怕講錯。」他把自己查到的東西一個一個說給她聽,包括他發現有些產品標示不清、有些根本沒寫成分來源。林雅婷聽著,語氣慢慢鬆了:「你早這樣講就好了。我不是要你買,我是要你去看醫生,把你在吃的東西都帶去問。」
兩人講開之後,反而笑了。林雅婷說:「你連自己買過什麼都記不住,還想查別人。」陳冠宇回:「所以我需要一個專案經理。」她說:「好啊,回國後我陪你去,你負責把清單列出來。」他們約好,回台灣後一起去找家附近的診所,把陳冠宇手邊的保健品、維他命,還有他正在吃的任何東西,全部裝進一個夾鏈袋帶去,讓專業的人看。不自己當醫生,也不在網路上亂下結論。
掛掉通話前,林雅婷叮嚀他:「不要再半夜一個人查那種一頁式廣告了。」陳冠宇看著窗外,玻璃帷幕上的倒影好像沒那麼孤單了。他把筆電蓋上,決定明天先好好把產線的問題解決。至於那些保健的東西,等回家再說。他知道,有些事情不是查得快就好,而是要有人一起查、一起問、一起面對。
隔天早上,他在飯店大廳等客戶時,收到林雅婷傳來的訊息,是一張她拍的家裡餐桌照片,上面放著一個空的夾鏈袋,旁邊寫著「等你回來裝」。他笑了,回了一個 OK 的貼圖。那一刻他覺得,出差最難的從來不是時差,而是那些沒說出口的話。現在說開了,行李箱好像也輕了一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