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穿過荃灣如織的人潮,避開遊客區刺眼的霓虹招牌,你會發現這座新界老區的靈魂,其實藏在轉角油煙繚繞的鐵皮檔口裡,躲在屋邨深處褪色的膠牌後面。那些嚷著要「掃街」的年輕人,多半擠在路德圍的連鎖店前排隊;真正識食的老饕,早就摸到街市樓上的熟食中心,對著一碟鑊氣沖天的豉椒炒蜆嘆啤酒。
海霸街天橋底的「鴻發糕品」,鐵皮屋簷滴著晨露,蒸籠白煙混著黃糖香。別盯著那些晶瑩的馬拉糕,阿婆手寫的「白糖糕」紙牌才暗藏玄機。米漿自然發酵的酸香被蔗糖溫柔包裹,咬下去毛孔都會張開。清晨六點開檔,九點前必定賣光,每件五蚊的固執,是對機械量產的無聲抗議。
轉進鱟地坊街市二樓的「新財記」,膠凳腳黏著三十年的油垢。牆上菜單被煙燻得泛黃,白灼粉腸卻亮得像琥珀。老師傅用竹籤挑著腸衣在滾水裡三起三落,上桌時配一碟薑蔥油,脆彈得在齒間跳舞。午市套餐附例湯才四十二蚊,阿姐落單時總嘟囔:「後生仔食多啲啦,而家啲豬無以前香囉。」
深井燒鵝太遙遠?大壩街「裕記」的玻璃櫃掛著棗紅色的奇蹟。老闆每日親自到肉檔摸鵝頸選貨,用荔枝柴慢烤的脆皮會唱歌。別迷信髀位,半隻二百三的份量夠三個人分食,鵝胸沾酸梅醬反而吃出肉質的清甜。週末總見西裝友挽著公事包來斬料,塑膠袋凝結的水珠滴在皮鞋上也不在乎。
糖水是荃灣人的深夜救贖。「芝麻綠豆」的腐竹薏米煲到融化,舀起來像流淌的月光。老闆堅持用加拿大薏米,說本地貨煮不出一咬即化的綿軟。凌晨一點收舖前,總有計程車司機蹲在騎樓捧著白瓷碗,湯匙刮過碗底的沙沙聲,是疲憊靈魂的安眠曲。
工業區的「四五六上海館」藏得更刁鑽。推開貼滿招租廣告的鐵閘,竟有老師傅在揉蟹粉小籠。十八摺的薄皮兜著滾燙湯汁,醋碟要混三分薑絲才地道。老闆娘見生客點炒鱔糊會皺眉:「要等廿分鐘㗎,啲鱔要即劏先爽脆。」等不等?看牆上發黃的剪報就知道——那是1987年飲食雜誌的專訪。
這些鋪頭不用米芝蓮推介,它們的獎盃是阿婆環保袋裡的保溫壺,是工人褲口袋中的外賣單,是學生妹零用錢換來的糖不甩。當連鎖集團用中央廚房複製味道時,荃灣的灶頭依然相信,火候的祕密藏在老師傅手腕的舊傷疤裡。
鴻發白糖糕真係要晨早撲去買!上次晏咗十分鐘,阿婆指住空蒸籠對我搖頭個樣,仲深刻過碟糕嘅味道
裕記燒鵝個酸梅醬可唔可以單買?上次外賣返屋企,老公撈咗三碗白飯話要搾乾最後一滴醬汁
四五六嘅老師傅肯收徒弟未?見佢摺小籠包時手震震哋,驚佢退休就失傳
新財記碗豬膶粥仲係用石本仔粥底?細個咳到肺癆阿媽就拖我去食,而家自己個仔喉嚨痛都係去嗰度
有無人試過芝麻綠豆嘅合桃露?上次見隔離枱阿伯加咗三匙薑汁,話治到佢三十年嘅手腳冰涼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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