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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是一个闷热的夏夜,我坐在成都街头的小馆子里,风扇呼呼转着,却吹不散空气里那股子勾魂的麻辣味儿。老板端上一盘红油滚滚的江湖菜——毛血旺,汤汁里浮着鲜嫩的鸭血、爽脆的豆芽,还有几片薄薄的五花肉。我拈起筷子,轻轻夹起一块,送入口中,瞬间,花椒的麻、辣椒的香、高汤的鲜,像火山爆发一样在舌头上炸开。那味道,不是餐厅里精致的摆盘能比的,它粗犷、野性,带着一股子江湖气,仿佛在诉说着街巷里的烟火人生。
江湖菜啊,它不像官府菜那样讲究繁复的工序,也不像西餐那样追求优雅的仪式。它生于民间,长在街头,是那些跑江湖的手艺人随手一炒,就能让过路人停下脚步的玩意儿。记得小时候在重庆码头,看船工们蹲在路边摊,一碗辣子鸡丁配着二两白酒,吃得满头大汗。那辣子鸡丁,鸡肉炸得外酥里嫩,裹着厚厚一层干辣椒和花椒,嚼一口,麻得人嘴唇发颤,辣得人眼泪直冒,却偏偏停不下筷子。这就是江湖菜的魔力:它不跟你玩虚的,直来直往,用最原始的味觉冲击,把人的疲惫和烦闷一扫而空。
为什么每次点菜,江湖菜总是我的必选项?因为它背后藏着太多故事。上世纪八九十年代,四川的流动小贩们为了谋生,推着小车沿街叫卖,用最便宜的食材——泡椒、豆瓣酱、花椒,加上一点猪肉或下水,炒出一盘盘下饭的硬菜。日子久了,这些菜就成了一种文化符号。比如水煮鱼,看着红彤彤一盆,其实精髓在那一勺滚烫的热油浇上去的瞬间,“滋啦”一声,辣椒的香和鱼的鲜完美融合。这手艺,不是大厨教的,是生活逼出来的。吃它的时候,我总想起那些无名的手艺人,他们或许没读过烹饪学校,但手上的功夫,全是岁月磨出来的真本事。
麻辣鲜香这四个字,说起来简单,做起来却要火候。鲜,靠的是高汤吊味,鸡骨猪骨熬上大半天,滤掉杂质,只留那清亮的精华;香,来自豆瓣酱的发酵,时间越长,风味越醇厚;麻和辣呢,花椒得选汉源产的,辣椒要用二荆条,炒制时火候大了会苦,小了又不够劲。我在云南边境的小镇上,见过一位老厨子做辣子肥肠,他不用现成的调料,而是现磨花椒粉,辣椒籽一颗颗挑出来,慢火煸香。那一口下去,肥肠的韧劲配上麻辣的冲击,像在嘴里演了一场武侠片,招招致命,却又回味无穷。
这些年走南闯北,从川渝到湘鄂,江湖菜的口味千变万化,但核心没变:它不讲排场,只讲实在。一盘好的江湖菜,能让你忘了手机里的消息,忘了明天的会议,只顾着埋头猛吃,直到汗流浃背,才抬起头来,喝口冰啤酒,长长舒一口气。生活不就是这样吗?简单、直接、酣畅淋漓。下次你路过那些不起眼的小馆子,别犹豫,拈一筷子试试。那股麻辣鲜香,准能引爆你的味蕾,也点燃你对这烟火人间的热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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