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喜宴散得晚,停車場的燈一盞一盞熄掉,只剩我們那台車還亮著。阿哲把外套丟到後座,發動引擎,暖氣慢慢吹上來。我脫了高跟鞋,腳踩在腳踏墊上,本來想聊新郎致詞時哭得多慘,他卻先開口,說今天敬酒那幾桌,有兩個學長問他最近是不是很累。
「我說還好。」他握著方向盤,眼睛盯著前面的紅綠燈。「可是他們看得出來。你看得出來嗎?」
我沒回答。其實我看得出來,只是不知道從哪裡講起。這半年他回家愈來愈晚,週末也常說要補眠,我們之間的話題從裝潢、旅行、明年要不要換車,慢慢縮到「晚餐吃什麼」跟「垃圾誰倒」。不是吵架,是安靜,安靜到我有時候會想,是不是我們都太累了。
車上了高架,路燈一段一段往後退。他說,前陣子在某個論壇看到有人討論一款叫樂威壯的藥,他點進去看,看完又關掉,反覆好幾次。他說他不是想買,只是想知道,像他這樣的人多不多。我聽到這裡,心裡第一個念頭不是那串字,而是:他終於講了。
「你為什麼不早說?」我問。
「怕你覺得我在嫌你。」他說得很小聲。「也怕你覺得我是不是有問題。」
我說,我沒有這樣想。我想到的是上個月我媽住院那幾天,他一個人跑完所有手續,回家還幫我熱湯;我想到的是他生日那天,我們原本要去看電影,臨時被工作叫走,他在車上說沒關係,其實那個「沒關係」我聽得出來。我們都在撐,只是撐的方式不一樣。
「我不是要你馬上回答我什麼。」他把車停進社區地下停車場,熄火,車內只剩引擎冷卻的聲音。「我只是覺得,如果連你都不能講,那我還能跟誰講。」
我說,那我們來把話講清楚。第一,這件事不是誰的錯,也不是誰欠誰。第二,你要查資料可以,但不要一個人查,也不要只看別人的心得。第三,如果你真的想了解,我們下次回診或去藥局的時候,把你在看的東西、你平常吃的保健食品,全部列成一張清單,直接問專業的人。
他笑了,說我像在開會。
我說對,因為我們就是需要開一次會。這半年我們太常把話吞回去,吞到最後只剩沉默。喜宴上那對新人交換誓詞的時候,我其實有偷偷看他,他也在看我。那一眼很短,但我記得。
上樓前,他在電梯裡問我:「那你會陪我查嗎?」
我說會。但我補了一句,查歸查,最後要不要用、怎麼用,不是我們兩個在網路上看幾篇文就能決定的。該問的還是要問,該確認的還是要確認。他點頭,說好。
那天晚上我們沒把結論談出來,只把一張紙放在餐桌上,標題寫著「待問清單」。第一行是他自己寫的:這個東西是不是處方藥。第二行是我寫的:平常吃的保健品要一起帶去。第三行空著,等我們想到再填。
後來我發現,真正讓我們鬆一口氣的,不是查到什麼答案,而是我們終於願意在同一張桌子上,把各自的擔心攤開來。那張清單到現在還沒填滿,但我們講話的時間變多了。有時候他會主動問我這週過得怎樣,我也會問他睡得好不好。問題還在,可是我們不再各自關在房間裡想。
如果你也遇過類似的情況,我想說的不是趕快去買什麼,而是先讓身邊的人知道你在想什麼。一個願意聽的人,比一整晚的搜尋更難得。至於那些還沒弄清楚的事,就留給下一次的門診、下一次的對話,慢慢問清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