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晚視訊掛掉的時候，我盯著手機螢幕上自己的臉，房間裡只剩空調的風聲。出差第七天，白天在客戶端站了十個小時，回飯店洗完澡已經十一點半，隔天早上八點還要再進會議室。太太在那頭問我什麼時候回來，我說不知道，案子還沒收尾。她沉默了幾秒，說了一句「你每次出門都這樣」，我回了一句「不然呢」，然後畫面就黑了。我把手機丟在床上，坐在地毯上靠著床沿，忽然覺得這趟出差好像不只是累，而是有些話我們兩個都一直沒講開。
隔天早上醒來，我先傳了一張飯店早餐的照片過去，她回了一個貼圖。中午休息時我打過去，她接了，語氣還是淡淡的。我沒有再解釋行程，只說昨晚那句話是我口氣不好。她安靜了一下，說她不是氣我出差，是氣我每次講到身體狀況就轉開話題。她說前幾個月我回家之後常常很早就睡，假日也不太想出門，她問我是不是哪裡不舒服，我都說沒事。我在會議室外面的走廊上站著，一時不知道怎麼回，因為我自己也說不上來那算不算「有事」。
回國前兩天，我在飯店房間裡翻來覆去睡不著，隨手在搜尋欄打了幾個字。跑出來的東西很雜，有討論區的留言、有購物頁面、也有一些看起來像內容農場的文章。我發現同一個詞在不同地方被講成完全不同的東西，有人當成一般保健品在聊，有人講得像藥品，還有人把別人的心得當成定論在轉貼。我截了幾張圖傳給太太，說我查到的東西自己都看不懂。她回我：那你先不要亂買，回來我們一起看。
週末回到家，我們把那幾張截圖攤在餐桌上，一台筆電、兩支手機，邊查邊講。她比我更有耐心，會去點進去看那個頁面是誰寫的、有沒有署名、有沒有標示成分與來源。我則是一直被標題牽著走，看到「日本藤素」這四個字出現在好幾個不同性質的頁面上，就以為它們講的是同一件事。她指出其中幾個頁面根本沒有寫清楚是什麼類別，只說「有興趣私訊」，那種我們就直接跳過。我們也發現，有些討論把個人經驗寫得很像通用結論，但底下完全沒有交代前因後果，這種我們也不敢當參考。
查的過程裡，我慢慢抓到幾個判斷的順序。第一是先確認這東西在台灣被歸在哪一類，是食品還是藥品，因為這兩種的標示規範與取得方式不一樣。第二是看包裝上有沒有清楚的成分、製造與有效日期、以及國內負責廠商的資訊，如果只有一個暱稱或一個通訊軟體帳號，那就不用再往下看。第三是不要把論壇上的單一說法當成事實，因為每個人的狀況不同，別人寫的「很有感」不等於我會一樣。太太補了一句：還有一點，如果它其實是需要醫師評估才能用的東西，那我們自己在網路上比價根本沒意義。
我也回頭想，為什麼我會在飯店那晚突然想查這些。一部分是睡不好，一部分是這半年來我確實覺得自己的精神跟以前不一樣，但我一直用「工作忙」帶過去。太太說她不是要我去買什麼來補，她只是希望我願意把狀況講出來，而不是自己悶著查。這句話讓我安靜了很久。我們後來講好，回國後找個時間一起去診所，把我這陣子睡的狀況、白天的精神、還有我平常有在吃的那些保健食品都列成一張清單，帶去問專業的人。
那張清單我們花了半個晚上才寫完。我才發現自己抽屜裡有好多罐開過又沒吃完的東西，有的是出差順手買的，有的是朋友送的，我根本記不得各自是為什麼開始吃。太太一罐一罐問我，我也一罐一罐想，有些連我自己都答不出來。她沒有責備我，只說：你連自己吃什麼都說不清楚，那怎麼可能判斷有沒有需要。我們把清單分成兩欄，一欄是確定知道成分與來源的，一欄是來路不明或標示不清的，後者先收起來，等問過專業的人再說。
現在回頭看，那晚視訊掛掉其實不是壞事。如果沒有那通電話，我大概會繼續在飯店房間裡自己搜尋、自己下結論，然後回國之後假裝什麼都沒發生。我們後來也沒有急著決定要不要用什麼，只約好下次回診時把清單帶著，讓專業的人幫我們看哪些該留、哪些該停，以及我這個年紀與作息該注意什麼。出差還是會繼續，時差跟孤單也還是會在，但至少現在我知道，遇到不確定的東西，先跟身邊的人講，比一個人在房間裡查到半夜有用得多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