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宏是那種會為了一顆番茄跑三個攤位的人。週六早上七點半，他拎著帆布袋站在傳統市場裡，手上已經有兩把空心菜和一袋蛤蜊，眼睛卻盯著隔壁攤位上那堆翠綠的秋葵。攤販大姐一邊幫客人秤重，一邊用一種很理所當然的口氣說，秋葵顧胃，牡蠣補鋅，男人吃了精神好。阿宏聽到「男人」兩個字，耳朵立刻豎起來，但他沒問，只是默默把秋葵放進袋子裡，又多拿了一小盒牡蠣。
回家的路上他越想越覺得哪裡怪。顧胃是顧胃，補鋅是補鋅，但這兩件事湊在一起，真的就等於「男人吃了精神好」嗎？他想起上個月公司健檢報告寄來，同事們在茶水間互相調侃誰的紅字比較多，當時有人說要開始吃保健食品，也有人說吃天然的最好。阿宏把菜放在流理台上，打開手機，本來只是想查秋葵怎麼煮才不會黏得整鍋都是，結果手指不知道為什麼，自己滑到了另一個方向。
他先查的是秋葵。秋葵的黏液是水溶性膳食纖維，這點他以前在料理節目看過，也確實吃起來滑滑的。再查牡蠣，牡蠣含鋅，這是課本等級的常識。但當他試著把兩個關鍵字一起打進搜尋欄，跳出來的結果開始變得不太一樣。有些頁面把秋葵和牡蠣講得像一組固定搭檔，有些則直接導向膠囊類產品，說是把食材濃縮起來，方便每天補充。阿宏皺著眉，把畫面截圖傳給太太，附上一句：「這跟我早上聽到的版本也差太多。」
太太回得很快，只有一行字：「你先搞清楚你查的是食材還是商品。」這句話像一盆冷水，但也確實點醒了他。阿宏重新坐下來，把視窗一個一個關掉，改成先看包裝標示的邏輯。他發現，食材的說明通常會寫產地、保存方式、建議料理方法；而保健食品的頁面，往往會強調萃取、定量、每日建議量，還會有一堆他看不太懂的名詞。他忽然理解，攤販大姐講的是料理經驗，網路上那些頁面講的是另一種東西，兩者混在一起看，很容易把「好吃」和「有效」畫上等號。
隔天中午，他帶著那盒牡蠣和一把秋葵去找開小吃店的老同學阿偉。阿偉聽完他的疑惑，笑到差點把湯勺掉進鍋裡。「你啊，就是查資料查一半。」阿偉說，他自己也遇過類似的事，之前有人跟他說某種成分可以顧肝，他差點跑去買一整箱，後來是店裡常客提醒他，先看自己平常吃什麼、有沒有在吃其他藥，再決定要不要多花錢。阿宏點點頭，把「先確認自己需不需要」這幾個字寫進手機備忘錄。
那天晚上，阿宏又打開了搜尋頁面，這次他沒有急著看產品，而是先把問題一個一個列出來：這類產品在台灣是食品還是藥品？包裝上有沒有清楚標示成分與警語？如果平常已經有在吃其他保健品，會不會重複？他發現，當問題問得夠清楚，很多誇大的說法就會自己露出破綻。也是在這個過程中，他第一次認真去看見「黃秋葵牡蠣膠囊」這個詞，不是因為誰推薦，而是因為他想知道，當食材被做成膠囊，中間到底經過了哪些手續，以及那些手續有沒有被好好寫在標示上。
阿宏沒有立刻買任何東西。他把那盒牡蠣煮成湯，秋葵燙過後淋一點醬油，端上桌時太太問他：「所以結論是什麼？」他想了一下說，結論是菜市場的常識和保健食品的宣傳，用的不是同一套語言。前者講的是吃起來怎樣，後者講的是成分與製程，而他要做的，是不要把兩邊的話混著聽。太太點點頭，順手把湯匙遞給他，說那至少這鍋湯是真的。
後來阿宏養成一個習慣：只要看到有興趣的保健食品，他會先拍下包裝，再找機會拿去問藥局的藥師，或是下次回診時把清單帶去給醫師看。他不覺得這樣很麻煩，反而覺得比在網路上東看西看踏實。至於那串他曾經查了一整晚的名字，他沒有把它當成答案，而是當成一個提醒：想知道一件事，就先弄清楚它被歸在哪一類，再決定要用什麼標準去看它。
故事到這裡，阿宏還是那個會為了一顆番茄跑三個攤位的人。只是現在他的帆布袋裡，除了菜，還多了一張折得小小的紙條，上面寫著幾個問題。他說，買菜要挑，查資料也要挑，挑的不是哪個說法聽起來最厲害，而是哪個說法經得起自己再問一次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