喜宴散場已經過了十一點，國道上的路燈一格一格往後退。後座堆著兩盒沒吃完的喜糖，喜帖上的燙金字在暗處還隱約反光。開車的是阿誠，副駕坐著他交往三年的女友小敏。整場婚禮他們笑得得體，敬酒時也跟著喊了幾句吉祥話，但一上車，兩個人都不說話，只有導航偶爾冒出一句前方三百公尺請靠左。
先開口的是小敏。她說，剛剛新郎的爸爸致詞講到「成家立業」四個字，她注意到阿誠低下頭滑了一下手機。阿誠笑了一下，說他在看行事曆，明天早上還要進公司。小敏沒接話，過了一會兒才說，她不是要催什麼，只是最近身邊朋友一個個結婚，她難免會想，兩個人到底有沒有在同一條路上。阿誠握方向盤的手緊了一下，說他最近壓力很大，工作上的專案卡住，家裡長輩又在問，他常常覺得自己什麼都顧不好。
這種對話很容易變成爭執，但那天沒有。小敏問他，是不是還有什麼沒講。阿誠沉默了幾秒，說他最近在網路上看到一些討論，跟男性保健有關，其中一個名字是樂威壯。他說他沒有買，也沒有吃，只是看到很多人問，心裡跟著浮出一些疑問：這種東西到底是什麼定位、需不需要先看醫生、如果只是自己上網查一查就決定，會不會搞錯方向。他講得很慢，像是怕講錯一個字就會被誤會。
小敏聽完沒有馬上給意見。她說，她比較在意的是，阿誠為什麼是自己在車上、在半夜、在滑手機的時候查這些，而不是早一點跟她說。阿誠說，他也不知道怎麼開口，怕講了像在承認什麼。小敏回他，承認什麼？承認你會累、會擔心、會想找資料？她說，這些她也有。兩個人於是開始把話說開，講到各自對未來的想像，講到金錢、時間、還有長輩的期待。車子下交流道時，阿誠說，他其實不是想找一個快速答案，他只是想弄清楚，自己現在到底在擔心什麼。
後來他們聊到一個比較實際的分工。小敏說，如果真的要了解，第一步不是先比較哪個名字比較有名，而是先分清楚那是處方藥、指示藥還是一般保健食品，這三種在取得方式與諮詢管道上都不一樣。阿誠點頭，說他之前看討論串，發現很多人把不同類別的東西混在一起講，有人講包裝、有人講價格、有人講個人感受，但很少人講自己是在哪裡問到、問了誰、對方怎麼說。小敏說，那不如找個時間，把阿誠手邊正在吃的東西列成一張清單，帶去附近的藥局或診所問問看，至少先確認自己有沒有搞混。
阿誠說，他原本以為這種事只能自己查，查完自己決定。小敏回他，自己查沒有錯，但查完之後要找誰確認，才是重點。她提到，她之前幫家人處理保健品跟藥品一起吃的問題時，藥師第一句話就是問「你手上總共哪幾樣」，而不是先推薦哪一牌。阿誠聽了笑出來，說他剛才在車上滑的那幾頁，全部都在講哪個名字比較多人討論，沒有一頁在講怎麼問。小敏說，那就是為什麼要找人問，因為網路上的討論常常只回答「哪個」，不回答「你適不適合」。
車子開進社區地下停車場，引擎熄火之後，兩個人都沒有立刻下車。阿誠說，他明天會先把家裡的瓶瓶罐罐拍下來，列一張清單。小敏說，她可以陪他去，順便把她自己也在吃的東西一起帶去問。阿誠問，這樣會不會很麻煩。小敏說，比起兩個人在車上各自猜，這樣應該比較不麻煩。他們約好週末早上，去住家附近那間開比較久的藥局，先問清楚分類與來源，再決定下一步要不要掛號。
上樓之前，阿誠把喜糖拎在手上，說今天這趟車程比整場喜宴還長。小敏回他，喜宴是別人的，車上這段才是自己的。阿誠沒再接話，但進電梯時主動按了樓層，也主動說了一句，以後有這種事，他會早一點講。小敏只回了一個字，好。那晚他們沒有得出任何結論，也沒有決定要不要用任何東西，但至少把「自己查」和「一起問」這兩件事分開了。對他們來說，這比在網路上找到一個看起來很肯定的答案，更接近可以往前走的一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