婚宴散場已經過了十一點,國道上的路燈一格一格往後退。怡君把高跟鞋脫了,腳縮在副駕駛座上,車內只剩廣播電台的低音量。開車的建宏從上交流道之後就沒怎麼講話,方向盤握得比平常緊,連兩次錯過該切出去的車道。
「你今天怎麼了?」怡君問。建宏說沒有,只是累了。但她注意到他手機架上的螢幕亮過一次,是通訊軟體的截圖,縮圖看不清內容,只看到對話框裡有人回了一句「你先去問清楚再說」。她沒追問,把視線移回窗外。直到收費站前減速,她才又開口:「你表弟今天敬酒的時候,是不是跟你講了什麼?」
建宏沉默了幾秒,說表弟問他最近是不是壓力很大,還傳了一張截圖給他,上面是某個群組在討論男性保健的話題,其中有人提到樂威壯,說「這個很多人問」。建宏說他當下只回了一個貼圖,但回家路上一直在想那句話是什麼意思。怡君沒有立刻接話,她心裡第一個念頭是:表弟是做什麼的?為什麼會傳這種東西?
「所以你是想買?」怡君問得很直接。建宏搖頭,說他不知道,只是最近開會常恍神,週末也提不起勁,看到那張截圖就覺得好像被說中了什麼。怡君說,那張截圖能證明什麼?群組裡的人是誰、有沒有具名、有沒有附上任何來源,全都不知道。她想起自己公司前陣子也有同事在群組轉貼保健食品的訊息,後來被發現是業務貼的廣告,根本不是什麼經驗分享。
兩人於是開始核對那張截圖的來歷。建宏翻開手機,發現截圖是表弟從另一個群組轉存的,原始訊息已經被收回,只剩下一張模糊的畫面。怡君問他,那表弟自己用過嗎?建宏說表弟只回「朋友的朋友說的」。這條線索等於斷了。怡君說,那我們至少要知道自己在查的是什麼東西——是藥、是保健食品,還是根本只是網路上的說法。她提議隔天先把截圖上出現的字詞一個一個查清楚,不要只看群組怎麼講。
隔天下午,建宏在客廳把筆電打開,怡君坐在旁邊。他們先查了那個被提到的名稱,發現網路上的說法非常分歧,有人說是處方藥,有人說在藥局就買得到,還有人說出國會順便帶。怡君說,這三種說法互相矛盾,不能拿來當依據。她想起前幾天在網路上滑到一則討論,標題大致是在問樂威壯這類東西到底該怎麼理解,點進去之後發現裡面多半是轉貼與猜測,沒有具名來源,也沒有任何可以查證的資訊。她把頁面關掉,說:「我們需要的不是別人怎麼說,是我們自己能不能確認它的身分。」
建宏承認,他一開始只是因為那句「很多人問」而心動,根本沒想過要查來源。怡君說,這就跟買任何東西一樣,先確認它是什麼、從哪裡來、誰有資格賣,再決定要不要進一步問。她提議把兩個人的問題寫成一張清單:這個名稱屬於哪一類產品、在台灣是不是需要處方、包裝上應該有哪些標示、如果真的有疑慮該問誰。建宏說,他原本以為這種事只能自己上網找答案,沒想到寫成清單之後反而清楚多了。
那張清單後來沒有拿去買任何東西,而是被建宏帶去了一趟社區藥局。他把清單遞給藥師,說自己是在網路上看到有人討論,想先弄清楚這是什麼性質的東西。藥師看完之後,請他把平常吃的保健食品跟正在服用的藥物一起列出來,並提醒他,任何這類問題都應該連同自己的完整清單一起問,而不是只憑一個名稱就決定。建宏回來之後跟怡君說,他原本以為查資料是為了找到一個「可以買」的答案,結果查完才發現,真正的收穫是知道自己原本問錯了問題。
怡君後來把那張截圖刪了。她說,不是因為那張圖一定有什麼問題,而是因為它從頭到尾都無法被追溯——不知道誰寫的、不知道什麼時候寫的、不知道為什麼被轉出來。建宏點頭,說他表弟隔天也傳訊息來道歉,說那張圖是別人轉給他的,他自己也沒查過。兩個人笑了一下,這場從婚宴回程開始的對話,最後沒有變成一個購買決定,而是變成一份寫著問題的清單,被收在餐桌旁的抽屜裡。
回程那晚其實還有一個細節,怡君一直記在心裡。建宏在收費站前把廣播關掉,說了一句:「我不是想買,我是想知道自己是不是有問題。」怡君當時沒回答,因為她也不知道該怎麼回答。後來她說,如果連自己是不是有問題都不確定,那更不該從一張截圖開始找答案。建宏說,他現在懂了,查資料的第一步不是找產品,是找一個可以問的人,然後把問題問對。車子下交流道的時候,天已經快亮了,兩個人沒再提那張截圖,但那份清單留了下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