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趟出差飛到第九天，我已經不太記得自己上次好好坐在餐桌前吃飯是什麼時候。工程師的生活說穿了就是這樣，白天在客戶的機房裡蹲一整天，晚上回到飯店，脫下鞋子，電視開著卻沒在看，手機滑來滑去，滑到最後也不知道自己在找什麼。房間裡很安靜，安靜到冰箱壓縮機的聲音都聽得見。我原本以為自己早就習慣這種節奏，但那天晚上，孤單感突然變得很具體，像房間裡多了一個看不見的人，坐在床角不說話。
妻子打視訊來的時候，我正盯著天花板發呆。她問我吃了沒，我說吃了，其實只是下午在便利商店買的飯糰。她沉默了一下，說我每次出差都這樣，話越來越少，回來之後又要花好幾天才能重新講話。我當下有點火，覺得自己在外地工作已經夠累了，還要被檢討。我們就這樣你一句我一句，聲音越來越大，最後她把鏡頭轉開，我看著天花板上的燈，突然覺得自己很像一個被困在盒子裡的人。
掛掉電話之後，我在房間裡走了好幾圈。冷氣太強，我把溫度調高，又覺得悶。那時候我才意識到，我們吵的其實不是吃飯這件事，而是我這幾年身體跟心情的變化，我自己也不太敢面對。四十歲之後，體力下滑、睡眠變淺、對很多事情提不起勁，這些感覺很難跟人講，講了又怕被當成藉口。我把手機拿起來，想傳訊息道歉，打了幾個字又刪掉，來回好幾次。
後來我還是撥了第二通。她接起來，沒說話，我也沒說話。過了一會兒，我告訴她，我最近常在網路上看到一些號稱能補體力、顧元氣的產品，其中一個名字我一直看到，就是日本藤素。我說我不確定那是什麼，也不確定自己需不需要，只是每次滑到都會停一下，好像買了就能解決什麼。她聽完沒有笑我，反而問我：那你到底想解決的是什麼？是累，是睡不好，還是我們之間越來越少講話？我答不出來。
她說，與其自己一個人半夜在飯店亂查，不如把看到的東西記下來，回台灣之後一起去問專業的人。她提到我們家附近那間藥局，藥師平常講話很實在，也願意花時間解釋。我原本有點抗拒，覺得這種事去問人很丟臉，但她說，丟臉跟亂吃比起來，哪個比較嚴重？我想了想，好像也對。我們於是約好，回國後找一個週末，把問題列一列，一起去坐下來談。
那天晚上我們聊了很久，聊到手機都快沒電。她問我，平常除了這個，還有沒有在吃什麼保健食品、有沒有固定回診、上次健康檢查的報告放在哪裡。我一個一個回答，才發現自己對自己的身體狀況其實很模糊。她說，去問之前先把這些整理好，不要空手去，也不要只憑網路上的說法就下決定。我們甚至開了一個共用的記事本，把想問的問題一條一條寫進去：這個東西是什麼性質、需不需要先諮詢、跟目前吃的東西會不會有衝突、包裝上寫了什麼、來源清不清楚。
隔天在客戶那邊等測試跑完的空檔，我把記事本打開來看。我發現我們列的問題裡，真正跟產品有關的其實不多，大部分都繞著我自己的作息、壓力跟溝通方式打轉。這讓我稍微鬆了一口氣，也覺得有點好笑，原來我半夜在飯店裡焦慮的，不只是某一個名字，而是那種「想快點抓住什麼」的心情。我告訴自己，回國之後不要急，先把該問的問清楚，該檢查的檢查，該跟妻子講的講開。
回台灣的那個週末，我們真的去了那間藥局。藥師聽完我們的問題，沒有給我們任何戲劇性的答案，只是提醒我們，這類東西在台灣的定位要看包裝標示跟來源，有些屬於食品、有些不是，能不能吃、怎麼吃，都要看個人狀況，最好帶著平常在用的清單一起來問，不要自己猜。我們把記事本上的問題一條一條問完，也預約了後續要去做健康檢查。走出藥局的時候，太陽很大，妻子問我要不要先去吃碗麵。我說好。那碗麵沒有解決任何身體問題，但我們終於又坐在同一張桌子前面，好好講話了。
後來我回想整件事，覺得最關鍵的不是查到什麼驚人的資訊，而是我終於願意把困擾講出來。很多像我這樣長期出差的人，習慣把不舒服吞下去，等到一個人在飯店房間裡，才被孤單放大。如果你也正在查類似的東西，我的經驗是：先問自己到底想解決什麼，把問題寫下來，帶著正在使用的東西去問專業的人，不要只靠網路上的片段說法下判斷。至於我跟妻子，我們現在會固定找時間講話，不再等到吵架才開口。這比任何保健食品都更讓我踏實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