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宏從東京回來的那個週末,把行李箱攤在客廳地板上一樣一樣往外拿。藥妝店的紙袋被他壓在衣服最底層,拿出來時已經皺成一團。他太太美惠坐在沙發上折衣服,餘光掃到那袋東西,沒說什麼,只是折衣服的手停了一下。
紙袋裡有三盒不同包裝的東西,都是他在同一排貨架前站了十幾分鐘才決定的。他後來跟我說,那排貨架上的字他大概只認得一半,包裝上寫的成分、適用對象、注意事項,日文漢字和片假名混在一起,他只能靠漢字猜意思。旁邊的店員在補貨,他不好意思一直問,最後是拿手機把三盒的背面都拍下來,回飯店才慢慢看。
問題是,拍回來也不見得看得懂。他回台灣後把照片傳給我,問我這些到底差在哪。我說我也不是專家,但我們可以一起把能查的資訊查清楚。那天晚上我們在線上聊了快兩個小時,從包裝標示講到來源標示,再講到這類產品在台灣跟日本的分類可能不一樣。
美惠後來也加入對話。她的問題跟阿宏完全不同。阿宏在意的是「這個跟那個差在哪」,美惠在意的是「你為什麼要買這個」。她說她不是反對,她只是想知道,是不是最近有什麼事讓他覺得需要。阿宏沉默了幾秒,說沒有什麼特別的事,就是看到架上那麼多種,突然覺得自己好像對這方面一無所知,想弄懂而已。
這句話讓氣氛鬆了一點。美惠說,那你可以問我啊。阿宏說,這種事怎麼問。美惠說,你就問啊,我又不會笑你。兩個人後來聊到半夜,講的其實不是產品,是這幾年彼此都太忙,很多話都跳過了。
隔幾天阿宏又來問我,說他在網路上看到有人把日本2H2D跟其他同類商品放在一起比,但比的重點他看不太懂。我跟他說,先不要管別人怎麼比,先看你自己在意什麼。如果你在意的是標示清不清楚,那就看成分欄、用法欄、警語欄寫得完不完整;如果你在意的是來源,那就看它是從哪個通路來的、有沒有中文標示。這些都是可以自己動手查的。
他把三盒的包裝照重新翻出來,一盒一盒對。有些標示寫得比較細,有些只有短短幾行。他發現自己原本以為「都差不多」的東西,光是標示的完整程度就有明顯差別。他也注意到,有些包裝上寫的適用對象跟他的理解不太一樣。這些發現沒有讓他更懂哪個「比較好」,但讓他更清楚自己其實還有很多不知道的事。
美惠後來提議,與其兩個人猜,不如找個機會去問專業的人。她說她陪媽媽回診時,診間外面就有藥師可以問,不用掛號。阿宏一開始覺得這種事去問藥師很尷尬,美惠說,你買東西都會問店員了,問藥師有什麼好尷尬。他想了想,覺得有道理。
他們後來真的找了一個週末下午去附近的藥局。阿宏把三盒的照片跟手機裡查到的資料都帶著,藥師看完之後說,這類產品在台灣的分類跟日本不一定相同,有些在台灣可能屬於藥品,有些屬於食品,要看實際的標示跟進口方式。藥師也提醒他,如果平常有在吃其他東西,最好把清單一起帶來,不要只問單一產品。
阿宏回家的路上跟美惠說,他原本以為查這種事就是上網搜一搜,看看別人怎麼說。結果發現,真正有用的資訊其實是包裝上的字、通路的說明、還有專業人員願意花時間跟你講的那幾分鐘。網路上的比較文他還是會看,但現在他知道那只是其中一個參考。
這件事後來在他們家變成一個小小的習慣。阿宏開始把家裡買過的保健相關產品包裝留著,美惠則是把兩個人的清單放在同一個資料夾裡。他們說,這樣下次要問什麼,就不用憑記憶。阿宏也說,他現在看到架上那些琳瑯滿目的東西,不會再覺得自己什麼都不懂了,至少他知道要從哪裡開始看。
我後來想,阿宏從日本帶回來的那三盒東西,最後有沒有用、怎麼用,其實不是這個故事的重點。重點是那趟旅行讓他發現自己對某些事說不出口,也讓美惠發現他其實只是想弄懂。兩個人從各想各的,變成願意一起查、一起問。這個轉變比任何包裝上的字都重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