陳彥廷是那種把行李箱當第二個衣櫃的人。一年有兩百天在飛,飯店房間的格局他閉著眼都能畫出來:床邊一張小桌、桌上一盞偏黃的燈、燈下永遠攤著筆電和半瓶氣泡水。第十晚,他照例把房卡插上,脫鞋,開視訊。螢幕那頭是太太林巧欣,背景是家裡廚房,抽油煙機還嗡嗡響。
「你今天幾點回房間的?」她問。 「不知道,開完會就九點多了。」 「你上次也說九點多,結果十一點才打來。」 「那不一樣,上次是跟客戶吃飯。」 「每次都嘛不一樣。」
這段對話在他們家已經演過很多遍,像一段沒有副歌的循環。陳彥廷本來想講點輕鬆的,例如今天飯店早餐的味噌湯鹹到像在喝海水,但他脫口而出的卻是:「妳是不是又要說我都不在家?」話一出口他就後悔了。林巧欣沉默三秒,把抽油煙機關掉,說:「我沒有這樣說。」然後鏡頭晃了一下,她走出畫面。
那三秒的空白比任何爭執都重。陳彥廷盯著螢幕裡空掉的廚房,突然覺得這間飯店房間安靜得有點過分。他想起自己這趟出門前,在皮夾夾層塞了一張對折的便條紙,是林巧欣寫的購物清單:牛奶、洗衣精、兒子的聯絡簿套、還有三個字被塗掉又重寫。他當時沒細看,只覺得那張紙放在皮夾裡很佔位。現在他翻出來,就著床頭燈看,那三個字是「問醫生」。
他完全想不起來這三個字是什麼時候被寫上去的。上個月?上上個月?他只知道每次回國,時差還沒調完就又被派出去,家裡的事像一疊沒拆的信,越堆越高。他拿起手機想傳訊息,打了「對不起」又刪掉,改成「我明天早點打給妳」,送出。
隔天晚上,他特地八點就回到房間,還去便利商店買了兩瓶茶。視訊接通,林巧欣的臉色沒有昨天那麼硬,但也不算軟。兩人先講兒子在學校把便當打翻的事,講到一半都笑了。笑完,她忽然說:「你皮夾那張紙,你看到了沒?」
「看到了。」 「那三個字是我寫的,但我不知道要問什麼,就先寫著。」 「問什麼?」 「你上次回來,自己在浴室裡滑手機滑很久,我經過看到你在查什麼保健食品。」
陳彥廷愣了一下。他確實查過。不是因為身體哪裡痛,而是某次跟同事聊天,同事提到出差在外,很多人會帶一些號稱能提神的補品,講得繪聲繪影。他聽了半信半疑,回房間就自己上網看,看到一堆寫得天花亂墜的頁面,有的像購物台,有的像論壇,越看越糊塗。他記得其中一個名字被他反覆輸入搜尋框,就是日本藤素。
「我不是要買,我是想知道那是什麼。」他說。 「那你知道了嗎?」 「沒有。我看到的都是別人在講,沒有一個我能確定是真的。」
林巧欣把鏡頭轉向餐桌,桌上攤著一張A4紙,上面用她的字跡分成兩欄,左邊寫「他查過的」,右邊寫「要問的」。左邊已經填了幾個詞,右邊還是空的。她說:「與其你在那邊一個人查,不如我們一起查。你念,我記。」
於是那晚的視訊變成了一場奇怪的雙人研究。陳彥廷念出他記得的幾個名字,林巧欣負責分類:哪些是食品、哪些可能是藥、哪些她根本查不到來源。她堅持一件事:包裝上寫什麼、有沒有成分標示、是不是有人說得出來源,這些比「朋友說有效」重要。她還說,如果最後真的覺得需要處理,就帶著這張紙去診間,把正在吃的、想吃的全部列出來,讓專業的人看。
「你不要自己當醫生。」她說。 「我沒有,我連自己查到什麼都講不清楚。」 「那就對了。講不清楚的東西,先不要放進嘴巴。」
陳彥廷笑了,這次是真的笑。他發現自己這幾晚的焦慮,有一半不是來自身體,而是來自那種「一個人在房間裡查資料,越查越像在偷偷做壞事」的孤單。被講出來之後,那些網頁好像就沒那麼巨大了。
回國前最後一晚,他沒有再開那些來路不明的頁面。他把便條紙重新摺好,放回皮夾,旁邊多了一張林巧欣傳來的截圖,是他們那張兩欄清單的合照。她說:「你回來那天,我們先去吃火鍋,再去把右邊那欄填一填。」他回了一個貼圖,是一隻貓把頭埋進枕頭裡。
飛機落地那天,他推著行李走出入境大廳,遠遠看見林巧欣靠在欄杆邊滑手機。他走過去,她抬頭說:「清單帶了沒?」他拍拍皮夾:「帶了。」她又說:「那先去吃火鍋,吃飽再想。」他點頭。兩人往停車場走,誰也沒再提那幾個字,但都知道那張紙還在,而且這次不是他一個人查。
有些事不是靠一趟出差或一次視訊就能解決,但至少那間飯店房間的燈,從此不再只照著一個人的螢幕。至於那些琳瑯滿目的名字,他們決定一個一個慢慢弄懂,先從看得懂的標示開始,再從願意一起坐下來的人開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