喜宴散場已經過了十一點,國道上車不多,路燈一段一段往後退。她靠在副駕,手上還捏著那盒喜糖,車裡放著剛才婚禮上播過的歌,誰都沒先開口。新郎是男方的大学同学,敬酒時拍著他的肩說「下一個換你」,他笑得很大聲,回座後卻安靜了很久。她其實注意到了,只是不知道從哪一句問起。
打破沉默的是他。他說,最近公司人事在調整,他每天醒來第一個念頭是「今天不要出錯」,第二個念頭才是早餐要吃什麼。她本來以為他要講工作,結果他頓了一下,說自己這陣子在了解一些男性保健相關的東西,其中一個名字是樂威壯。他說得很小聲,像怕被收費站的人聽見。她沒有立刻接話,因為她也不確定自己懂多少。
她第一個反應是「你怎麼不先問我」。話出口就後悔了,因為她聽得出來,他不是在報告什麼決定,而是在試探這句話會不會被笑。她把喜糖放進置物匣,說:「我不是生氣,我是不知道你在擔心什麼。」他沉默了幾秒,說擔心的是「是不是只有我這樣」,還有「講出來會不會被當成藉口」。這段對話沒有結論,但車裡的空氣鬆了一點。
隔天她做了一件很日常的事:把家裡那個塞滿說明書的抽屜翻出來。裡面有血壓計的、有維他命的、有去年尾牙抽到的按摩槍,還有幾張已經模糊的藥袋影本。她想找的是「我們到底在吃什麼」的答案,結果只找到一堆看不懂的品項名。她這才意識到,兩個人平常願意花時間研究手機方案,卻沒花同樣的時間看自己吞下去的東西。
她沒有上網亂查偏方,而是先問了在藥局上班的大學同學一個很基本的問題:這類東西是不是處方藥,包裝上通常會寫什麼。同學沒有替她判斷,只說「你先把他平常吃的、擦的、保健的都列成一張清單,帶去給醫師或藥師看,比你自己猜快」。她覺得這句話很掃興,卻也很實在。清單列出來才發現,他抽屜裡還有朋友出國帶回來的成藥,連他自己都忘了。
那張清單後來變成他們週末的固定行程。她負責查包裝上的標示與來源,他負責回想是什麼時候買的、為什麼買。有一項怎麼查都對不上,他說是「人家說有效」,她問是誰說的,他答不出來。這個答不出來的瞬間,比任何爭論都更有用。他們決定,凡是來源說不清、標示看不懂的,先擱著,不急著處理,也不急著丟,等問過專業的人再說。
他們也把「期待」這件事講開。他說他怕的是被比較,她說她怕的是他什麼都自己扛。兩個人講到後來發現,真正卡住的不是某一項產品,而是「不敢問」這件事。她提議,以後這種話題不要等到喜宴散場才在車上講,平常想到就講,講不清楚就一起查。他點頭,說這比他想像中容易,也比他想像中難。
回程那晚的喜糖,她後來放在餐桌上好幾天,沒人拆。她說,那盒糖像一個提醒:很多事不是不能談,是還沒找到開口的時機。他們沒有因此得到什麼標準答案,只知道下次要問之前,先把清單準備好,把問題寫下來,找對的人問。車子下交流道時,他伸手把音響關小,說「謝謝你沒有笑我」。她說:「下次早點講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