陳立宏把行李箱靠在牆邊，房裡的空調聲比家裡的冰箱還響。出差第十一天，他已經習慣在晚上九點半打開視訊，讓妻子看看他今天又吃了什麼超商微波食品。螢幕那頭，客廳的燈是暖的，她一邊折衣服一邊問他明天幾點回飯店。他原本只想隨口聊兩句，卻在準備掛斷前，脫口說出這幾天一直在想的事。
他說，自己在搜尋欄裡打了好幾次類似的字，想找一點能讓自己安心的資訊。妻子停下手邊的動作，問他到底在找什麼。他頓了一下，才說出那串這幾天反覆輸入的關鍵字，還有他每次看到一半就關掉頁面的原因。她沒有立刻接話，只問了一句：「你是想找答案，還是想找一個讓你不用去問醫生的理由？」那句話讓他沉默了很久。
他原本以為，問題出在自己不夠努力。出差期間睡不好、開會壓力大，他直覺認為只要找到某種東西，就能把狀態拉回來。妻子卻說，她上週也查過類似的主題，看到的說法互相矛盾，有人把它講得像萬靈丹，也有人提醒要先確認來源和標示。兩人隔著螢幕，第一次把「到底該問誰」這件事講開。他承認自己不敢掛號，怕被貼標籤；她則說，比起他狀態好不好，她更在意他什麼都不講。
隔天中午，他在飯店大廳等車時，把前一晚的對話重新想了一遍。他發現自己一直在問「日本藤素」這類關鍵字，卻沒想過要問「我這種情況該看哪一科」。這個轉念來得有點晚，但至少讓他停止在深夜滑那些來路不明的頁面。他傳訊息給妻子，說回國後想先去家附近的診所問問，把最近睡得少、容易疲倦的狀況講清楚，也把正在吃的保健食品帶去讓專業人員看。
妻子回得很快，只說：「我陪你去，但你要自己開口。」他笑了一下，想起兩人剛結婚時，連挑家具都能吵半天，現在卻為了一趟就醫講得這麼仔細。那天晚上，他們沒有再吵架，而是各自打開筆電，把想問的問題列成清單：這個東西算食品還是藥品、包裝上有沒有清楚標示、如果同時吃其他保健品該注意什麼、需不需要先做檢查。清單越寫越長，他反而覺得踏實。
週末回家後，他們真的坐下來一起看資料。妻子負責查衛福部或藥師公會的公開說明，他負責把包裝上的成分與警語抄下來。遇到看不懂的詞，他就標起來，等就診時直接問。他們也講好，不從社群平台上那些沒有來源的推薦文下單，不買包裝破損或標示不清的產品，更不把別人的心得當成自己的答案。這些決定無關誰對誰錯，只是兩人終於站在同一邊。
回診那天，他帶著那張清單走進診間。醫師沒有給他什麼戲劇性的結論，只提醒他先把作息和壓力來源講清楚，並確認他手邊的保健食品成分，再決定後續怎麼處理。走出診所時，他鬆了一口氣，因為困擾他的不再是「哪裡買」，而是「怎麼問」。妻子在門口等他，順手接過他的背包，說晚上想吃什麼。他想了想，說想吃她煮的麵。
那趟出差教會他的，不是某個產品有多神奇，而是當他願意把焦慮說出口，關係就多了一條路。搜尋紀錄還在，只是現在那串字旁邊多了幾個新問題：要看哪一科、要帶什麼去、要問什麼。他們約好下次回診前，再把清單更新一次。飯店房間的孤單感沒有立刻消失，但至少他知道，回國後有人會陪他把問題一個一個問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