喜宴散場已經過了十一點,國道上的路燈一格一格往後退。阿凱握著方向盤,副駕的怡君把高跟鞋脫了,腳縮在座椅上。整晚被親戚問「什麼時候換你們」,兩個人都笑得很稱職,笑得臉都僵了。車內安靜了十分鐘,怡君先開口:「你剛剛在廁所待很久。」阿凱愣了一下,說他在回一則公司的訊息。
話題本來要斷在那裡。但怡君沒放過,她說最近阿凱手機不離身,晚上又常說累,她不是要查勤,只是覺得兩個人好像各自在撐。阿凱沉默了兩個交流道,才說公司這季的目標調高,他底下走了兩個人,補不進來。他講得很平,像在報告進度,但怡君聽得出來,那種平是硬撐出來的。
「還有別的事。」阿凱說。他從置物箱摸出一張折過的紙,是他在超商隨手抄的,上面寫了幾個他搜尋過的字。其中一個就是樂威壯。他說上個月開始,他覺得自己狀態不太對,不確定是累、是壓力,還是年紀到了。他不敢問人,只敢半夜一個人在搜尋欄裡打關鍵字,打完又刪掉紀錄。他怕一問,就等於承認自己有問題。
怡君沒有馬上接話。她想到的是上週她自己也偷偷查過女性保健食品,同樣沒跟任何人講。她說:「所以你查這個,是想要我幫你確認什麼嗎?」阿凱搖頭,說他其實不知道自己在找什麼答案。他看到的資訊有的像廣告,有的像討論,說法互相打架,他分不出哪些是查證過的内容,哪些只是有人想賣東西。
車子下交流道等紅燈時,怡君問他:「那你有沒有先搞清楚,這是不是處方藥?」阿凱說他不確定,只看到很多人在討論。怡君說,不確定就先別自己猜,包裝上寫什麼、是不是要醫師開立,這些是可以查的;真的要用,也該帶著自己正在吃的東西去問醫師或藥師,而不是靠搜尋結果拼湊。她講得很慢,怕聽起來像在管他。
阿凱說,他真正怕的不是藥,是怕講出來之後,怡君會覺得他不夠好。怡君聽完笑了一下,說她今晚被問了八次生育計畫,也沒覺得自己夠好。她說,兩個人都把擔心藏起來,結果就是各自在車上安靜。她提議,回家後把各自在查的東西攤開來看,哪些是保健品、哪些是藥,分清楚,再決定下一步。
隔天他們真的做了。怡君把阿凱抄的那張紙拿出來,兩個人一項一項查包裝標示和來源,遇到看不懂的就先擱著,不硬下結論。阿凱也預約了家附近的診所,說要把手上的清單帶去問。他後來跟怡君說,最難的不是查資料,是承認自己有疑問。怡君回他,疑問本來就可以講,講出來才有機會查清楚。
那趟回程沒有解決任何身體上的事,卻解決了另一件事:他們終於知道對方在撐什麼。阿凱說,下次親戚再問,他不會再一個人躲去廁所。怡君說,那她要負責把甜點打包帶走。車子開進停車場時,兩個人都笑了,這次是真的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