茶水間的飲水機又漏水了,阿宏蹲在地上拿抹布壓著,嘴裡突然冒出一句:「你們有人聽過那個什麼藤素的嗎?」正在等熱水的志明手一抖,紙杯差點捏扁,回說那是什麼神祕小盒子。剛退伍的冠廷從手機螢幕抬起頭,說他大學室友抽屜裡好像有一盒,包裝全日文,沒人看得懂,最後被拿去墊泡麵。三個人笑成一團,笑完卻沒人真的講得出那是什麼,只留下一句「好像是顧身體的啦」,各自端著杯子回座位。
阿宏四十三歲,兩個孩子的爸,他對這類東西的態度是「先放著觀察」。他說公司附近那家藥局的老闆娘很會記人,上次他去買普拿疼,順口問了一句,老闆娘只回他「這種東西要看來源跟標示,不是看誰講得多」;他覺得這句話很掃興,但也很有道理。志明三十一歲,跑業務的,聽過的版本最多,有人跟他說那是「日本來的保健食品」,也有人說「那個要問醫生」,兩個說法他都記得,卻分不清哪個是傳言、哪個是可查的資訊。冠廷二十四歲,最年輕也最敢問,他說他唯一確定的是,室友那盒最後過期了,而且室友從頭到尾沒打開過。
當天晚上,阿宏把三個人的說法在腦子裡排成一列。第一條是「日本來的」,這算可查的資訊,因為包裝上會寫產地與進口商;第二條是「顧身體的」,這太模糊,保健食品、處方藥、一般食品都可能被這樣講,但三者的規範完全不同;第三條是「要問醫生」,這其實不是資訊,而是做法,而且他越想越覺得這條最實用。他想起白天有人提到的那串字,乾脆把它當成一個查詢題目來拆:日本藤素。他沒有要買,只是想知道,為什麼同一個名詞可以讓三個人講出三種版本。
他先看外包裝會有的欄位。合法流通的產品,通常會有品名、成分、淨重、有效日期、製造或進口廠商、地址與電話,保健食品還會標警語;如果包裝上只有幾行日文、沒有中文標示,那連「這是什麼」都還沒回答,更不用談別的。他也注意到一件事:同一個名字在網路上可能被拿去指不同的東西,有人當成保健食品在聊,有人當成藥品在問,還有人只是把搜尋結果的前幾行截圖轉傳。名稱一樣,討論的對象卻可能不一樣,這就是傳言最容易長大的地方。
隔天中午,志明又提起這件事,說他客戶的群組裡有人貼了一張截圖,寫得煞有介事。阿宏沒跟著起鬨,只問了一句:「那張圖上有沒有寫品名跟許可字號?」志明愣住,翻了半天,發現截圖只截到一半,連廠商名字都被裁掉。冠廷在旁邊補刀,說他室友那盒至少還有保存期限,雖然過期了。三個人這次沒笑,反而開始一條一條對:哪些是「有人說」、哪些是「包裝上寫的」、哪些是「根本沒人看過」。誤會就在這裡被拆開——他們原本以為在聊同一樣東西,其實各聊各的。
阿宏後來做了一件很普通的事:他把想問的問題寫在手機備忘錄裡,帶去固定回診的診所,連同自己平常吃的維他命一起給藥師看。他沒有得到什麼驚人答案,只被提醒「先確認它屬於哪一類,再決定要不要繼續問下去」,以及「不要只看別人轉傳的截圖」。這句話聽起來像廢話,卻讓他回家路上想很久:原來多數爭論不是卡在答案,而是卡在大家連問題都還沒對齊。
冠廷那邊則出現另一個轉折。他回宿舍翻出室友那盒過期品,本來要丟掉,卻被室友攔下,說要留著當「教材」,提醒自己下次買東西前先看清楚。兩個人把盒子上的字一個一個查,查到最後發現,他們連它該放在哪一區都不確定。冠廷說,這大概是他這學期學到最實用的一課:不確定的事情,先承認不確定,比裝懂安全得多。
故事沒有結論,只有三個人各自的變化。阿宏不再把茶水間聽到的話當成情報,而是當成待查清單;志明學會在轉傳之前先問來源;冠廷則把那個空盒子放在書架上,當成提醒。至於那個名字,它還是在公司裡偶爾被提起,但現在大家講到它時,會多問一句「你是從哪裡看到的」。這句話不酷,卻讓很多誤會當場散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