雅婷把保溫瓶放在我桌上時，瓶身還冒著白煙。她說她男友上週末陪她逛了一下午，最後在車上吵架，只因為她站在貨架前滑手機滑了二十分鐘，遲遲不肯放進購物籃。
「他問我到底在猶豫什麼，我說不出來。」雅婷把手縮進袖口，指尖冰得像剛從冰箱拿出來的鐵湯匙。「他說不就一罐粉，有那麼難嗎。」
我懂那種說不出來。不是不想買，是不知道買了之後要拿什麼說服自己。她男友的邏輯是：想保養就買，想保暖就穿，兩件事分開處理。雅婷的邏輯是：如果連自己在吃什麼都講不清楚，那這筆錢花下去只會更焦慮。
那天晚上她傳訊息給我，截圖是一排搜尋結果，每一則都寫得斬釘截鐵。她說她輸入的那串字是膠原蛋白推薦，跳出來的東西卻像在比誰的形容詞更滿。有人說吃了皮膚會發亮，有人說手腳冰冷的女生一定要補，還有一則標題寫著吃這個會致癌，點進去又是另一套說法。她問我：這些到底在回答誰的問題。
我沒有給她答案，只問她一件事：妳想解決的是手冰，還是想讓自己覺得有在照顧自己。她沉默很久，回了一個「都有」。
隔天我們約在捷運站旁的小咖啡店。她帶了筆記本，把想要的東西分成三欄：一欄是保暖，一欄是飲食，一欄是她稱為「不確定的那一堆」。保暖那欄寫了襪子、手套、睡前熱水泡腳；飲食那欄寫了早餐要吃、少喝冰飲、晚餐不要只吃餅乾。第三欄空著，她說她不知道該放什麼進去。
我告訴她，第三欄不是拿來放商品的，是拿來放問題的。例如這個東西的成分標示看不看得懂、包裝上有沒有寫清楚來源、她能不能帶著這張清單去問藥局的藥師。她聽到「問藥師」的時候愣了一下，說她以為藥局只賣藥。我說藥局的人每天面對的就是這些瓶瓶罐罐，問了不丟臉，問了才知道自己原本在糾結什麼。
她男友後來也來了，坐在旁邊聽我們講話。他原本的態度是「買就對了」，聽到一半忽然插話，說他其實不是嫌她慢，是怕她買了之後又後悔，然後整晚睡不好。雅婷看著他，說她不是要買最貴的，也不是要買最多人講的，她只是不想在什麼都不懂的情況下把錢交出去。
那場對話沒有結論，但氣氛鬆了。男友後來陪她去了一趟藥局，兩個人站在貨架前把包裝翻到背面，一個念成分，一個用手機查那些字是什麼。他們沒有當場買，只把幾個候選的名字抄下來，說要回家再想。
過了幾天，雅婷傳了一張照片給我，是她那本筆記本。第三欄終於寫了字，不是產品名稱，而是一行問題：我吃的東西，跟我想要的生活，有沒有對上。她說她還是會冷，還是想顧皮膚，但她現在知道這兩件事不需要靠同一罐東西解決。
我問她男友後來怎麼說。她說他只講了一句：妳慢慢來，我陪妳看。她說這句話比任何標榜立即見效的文案都讓她安心。
我後來想，搜尋本身沒有錯，錯的是我們常常把搜尋當成終點。真正有用的順序是先弄清楚自己的需求長什麼樣子，再去看別人怎麼說，最後把不確定的部分帶去問專業的人。手冰就多穿一件，飲食亂就先調整作息，至於那些琳瑯滿目的選項，留給願意花時間讀標示的人。
雅婷現在還是會滑手機，但她滑的方式不一樣了。她會停下來看成分欄，會把看不懂的詞圈起來，會在下次回診或經過藥局時順口問一句。她說她沒有變得多懂，只是比較不怕承認自己不懂。
那個冬天她沒有變成不怕冷的人，皮膚也沒有突然變成另一個人。但她和男友之間少了一種「你為什麼不乾脆一點」的緊繃，多了一種「我們一起把它弄懂」的節奏。有時候關係的溫度，就是從願意陪對方多站五分鐘開始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