喜宴散場已經過了十一點，國道上的路燈一格一格往後退。阿凱握著方向盤，副駕駛座的怡君把高跟鞋脫了，腳縮在椅墊上。車上很安靜，只有導航偶爾出聲提醒匝道。剛才那桌親戚輪流問他們什麼時候生小孩，怡君笑到臉僵，阿凱則是被幾個長輩拉去敬酒，回來時領帶都歪了。
「你今天喝不少。」怡君先開口。阿凱說還好，都是茶水。她沒接話，過了收費站才又說：「你最近是不是很累？晚上都很早就說要睡了。」阿凱愣了一下，說工作還好。怡君看著窗外，語氣放輕：「不是要吵架，只是覺得你好像有心事，問你你都說沒事。」
阿凱沉默了兩個交流道。下匝道等紅燈時，他忽然說：「我前陣子有在查一個東西，叫樂威壯。」怡君轉過頭看他。他趕快補一句：「不是說我已經怎樣，就是……想先了解一下。網路上講得很亂，我也不知道哪個是真的。」怡君沒回話，綠燈亮了，車子往前滑。
她後來說，當下第一個念頭不是生氣，是「為什麼不直接問我」。阿凱說他也不知道怎麼開口，怕講了像在承認什麼。兩人就在路邊便利商店停車，買了兩瓶水，坐在車上把話講開。怡君問他查到什麼，阿凱說他看了很多討論，有人講效果、有人講副作用，還有人說要怎麼買，但他越看越不確定，因為每篇講的都不一樣，也不知道那些人是不是真的用過。
怡君問他：「那你有去問藥師嗎？」阿凱搖頭，說怕被認識的人看到。怡君說這才是問題所在。她之前在藥局工作過兩年，雖然不是藥師，但知道這類東西在台灣的管理方式跟一般保健食品不一樣，很多是需要醫師開立的處方藥，不是架上拿了就能買。她說：「你連它是不是處方藥都還沒搞清楚，就在看人家分享心得，這樣順序不對。」
阿凱說他也想過要去問，但不知道怎麼問。怡君說很簡單，把想問的寫下來，去掛號或去藥局問，重點是把自己正在吃的東西、保健食品、生活作息都講清楚，讓專業的人判斷。她又說，網路上的分享很多是個人經驗，每個人的身體狀況不同，別人可以不代表他可以，這種事不該用「別人都說有效」來決定。
兩人討論到一個關鍵：阿凱其實不是真的想買，而是婚宴上被問到小孩、被比較工作、被說「你看起來很累」，一連串的話讓他開始懷疑自己。怡君說：「所以你查那個，有一部分是在查『我是不是有問題』？」阿凱想了想，點頭。他說搜索框打下去的那一刻，心裡其實是緊的。
怡君說，那我們先把問題分開。一個是別人怎麼看你，一個是你自己怎麼感覺，一個是如果真的有不舒服，該找誰。她提議，先不要買任何來路不明的東西，也不要相信那種「保證有效」的廣告；如果真要了解，就從正規管道問起，把疑慮帶去給醫師或藥師，而不是自己在家拼湊答案。阿凱說好。
隔週，阿凱真的去了一趟住家附近的診所。他沒有拿到什麼神奇解答，醫師只是問了他的作息、壓力、有沒有固定運動，然後說先觀察，有需要再進一步檢查。阿凱回來跟怡君說，原來他以為會被笑，結果對方很平常地聽完，還提醒他不要自己亂買網路上的東西。怡君說：「你看，講出來沒有那麼難。」
那天晚上，阿凱把之前存的幾個網頁關掉。他發現自己真正需要的不是一個產品名稱，而是有人願意聽他把話說完。怡君後來跟我聊到這件事，說她最在意的不是他查了什麼，而是他一個人悶著查。她說，如果早一點講，也許就不會繞這麼大一圈。
我問她，那你們後來怎麼約定？她說很簡單，遇到這類問題，先講，再一起查，查的時候看清楚來源，不要只看心得。她還說，婚宴上的那些話，其實每年都會出現，但如果兩個人先講好怎麼應對，就不會把氣帶回車上。阿凱在旁邊聽到，補了一句：「至少現在我知道，有問題先問人，不要先問搜尋引擎。」
回程那晚的車上，他們從沉默聊到凌晨一點才到家。怡君說，那大概是他們結婚以來第一次把「壓力」兩個字講得這麼清楚。阿凱則說，他原本以為開口會讓事情變大，結果反而變小。至於那個他查了半天的名字，他說就先放著，等真的需要的時候，再帶著問題去找專業的人問。
這件事後來在他們家變成一個小小的默契：只要有人開始在網路上查健康相關的東西，另一個人就問一句「你查這個是在擔心什麼？」先把擔心講出來，再決定要不要往下查。怡君說，很多時候查了半天，真正想問的其實不是那個東西有沒有效，而是「我這樣正常嗎」。這個問題，搜尋引擎答不了，得找人問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