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志把筆電轉過來的時候，螢幕的光正好打在他那張苦臉上。他女朋友小凡看了一眼，整頁都是同一句話的變體，只是後面接了不同的字：評價、心得、便宜、現貨、免運。她說你這是把同一個問題問了三十遍，難怪越問越亂。阿志說我哪有亂，我很認真。小凡說，認真跟有效是兩件事。
事情要從兩個星期前說起。阿志在群組裡看到有人轉了一張截圖，說某個東西最近很紅，他沒多想就存了下來。隔天他打開搜尋欄，想弄清楚這到底是什麼，結果跳出來的頁面一個比一個熱情，有的寫得洋洋灑灑，有的連產品成分欄都空著，還有的整頁只有一句話跟一個按鈕。他點進去又退出來，退了又點，最後連自己原本要找什麼都忘了。
第一回合的誤會發生在週末。小凡問他這兩天在忙什麼，他說在研究一個保健食品。小凡問哪一個，他支支吾吾講了一個名字。小凡說，那你研究出什麼了。他想了半天，說，我知道它很紅。小凡說，這不叫研究，這叫被廣告打到。阿志有點不服氣，把筆電轉過去，說不然妳看。
小凡真的看了。她沒有笑他，只是把每一頁往下滑到底，然後問他一個問題：這些頁面，有哪一頁告訴你它從哪裡來、誰在賣、包裝上寫了什麼。阿志愣住。他發現自己記得的全是形容詞，沒有一個是事實。小凡說，那我們換個方式，先不要問哪裡有，先問你怎麼知道眼前這個是真的。
於是他們做了一件很笨但很有用的事。阿志把搜尋紀錄全部攤在桌上，一頁一頁念出來，小凡在旁邊分類：哪些是在問資訊，哪些是在找賣場，哪些只是同一個疑問換句話說。分完之後，阿志自己都笑了，因為他發現自己從頭到尾其實只想知道一件事，就是他輸入的那串字「日本藤素哪裡買」到底該怎麼問，才能問出有用的答案，而不是問出一堆長得像答案的東西。
小凡說，這就是問題所在。你把它當成一個地點在找，所以只要有人說他有，你就會想去看；但如果你把它當成一個查證的題目，你要看的就不是誰喊得最大聲，而是誰願意把來源、標示、聯絡方式講清楚。阿志說，那我要看什麼。小凡說，先看它有沒有寫清楚這是什麼類型的東西，再看賣的人敢不敢留下可以查證的資訊，最後，如果它可能跟藥品有關，就不要自己猜，去問藥局或診所的人，把你在吃的東西一起列給他們看。
第二回合的誤會更有趣。阿志照著這個方法重新看了一輪，結果發現之前讓他心動的那幾個頁面，有的是同一個模板換顏色，有的連客服都只有一個通訊軟體帳號。他把這件事講給同事老周聽，老周聽完說，你現在才知道喔。阿志說你早知道怎麼不講。老周說，我講過啊，你上次只回我一個貼圖。阿志回去翻對話紀錄，還真的有。
那天晚上他把筆電收起來，跟小凡說，我好像把一件很簡單的事搞得很複雜。小凡說，不是複雜，是你一開始問的方式就讓自己被牽著走。你問哪裡買，等於預設了一定要買；但你要的其實是先弄懂，再決定要不要。阿志點頭，說那我現在要做的，是把那些看起來很急的頁面全部關掉，先去找能回答問題的人。
後來他沒有買任何東西。他做的是把包裝上該看的欄位抄下來，把幾個來路不明的頁面封鎖，然後找了一天去附近的藥局，把清單拿出來問。店裡的人沒有跟他推銷，只告訴他哪些資訊應該自己確認，哪些情況要找專業的人談。他走出來的時候覺得有點好笑，因為折騰了兩個星期，真正的收穫不是找到了什麼，而是終於知道自己在找什麼。
小凡後來說了一句話，阿志記了很久。她說，搜尋欄不會騙人，但它也不會幫你判斷；它只會把你問的問題，原封不動地還給你。你問得越急，它回得越亂。阿志說，那我下次要怎麼問。小凡說，先問這是什麼、誰說的、我怎麼查，最後才問要不要。順序對了，答案就不會那麼容易被人牽著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