喜宴散場已經過了十一點，國道上的路燈一格一格往後退。她脫下高跟鞋擱在腳踏墊上，把椅背往後調了一點。他握著方向盤，車內只剩冷氣聲和導航偶爾冒出的提示音。剛才那桌同學聊了一整晚，誰換了工作、誰買了房、誰的伴侶剛升遷，笑聲很滿，散場之後卻特別安靜。她先開口：「你今天話很少。」他說沒有，只是有點累。她沒接話，看著窗外，心裡想的其實是另一件事——這半年來，他常在睡前滑手機滑很久，螢幕的光打在天花板上，她一翻身他就按掉。
她不是沒想過問。可是問了怕傷人，不問又擱在心裡。車子下了交流道，他忽然說：「我最近在查一個東西，叫樂威壯。」語氣很平，像在講一件公事。她愣了一下，第一個反應不是生氣，是鬆了一口氣——原來不是外遇，不是不想理她，是他在自己心裡繞了很久。她問：「查多久了？」他說大概兩個月，斷斷續續，看到一半就關掉，隔幾天又打開。她問為什麼不講，他說不知道怎麼講，怕她覺得他在嫌棄什麼，也怕講了之後，兩個人之間多一層尷尬。
她把車窗按下一點，讓夜風進來。她說：「你不講，我才會亂想。」他沉默了幾秒，說他知道，但每次話到嘴邊就覺得像在承認什麼。她說承認什麼？他說承認自己跟以前不一樣了。這句話講出來之後，車內反而沒那麼緊。她想起這幾個月自己也在忍，忍著不問，忍著裝作沒發現，忍到後來連親近都變得小心翼翼。她說：「我們兩個都在忍，難怪越走越遠。」
他提到，他在網路上看到的說法很雜，有人講得很神，有人講得像是禁忌，還有人把不同種類的產品混在一起講。他最困擾的不是要不要用，而是根本分不清楚哪些資訊可以信。她問他有沒有問過人，他說沒有，怕被認識的人知道。她說：「那你去問專業的啊，又不是去問鄰居。」他笑了一下，說也對。她接著說，這種東西如果真的是處方藥，就該由醫師判斷，不是自己看幾篇討論就決定；如果是保健食品，包裝標示、成分、來源也要看清楚。她講得很慢，怕聽起來像在說教。
他點點頭，說他其實也知道，只是每次打開網頁，看到一半就被各種說法拉走，越看越亂。她提議，下次回診或去藥局時，把他正在吃的東西、保健食品、還有他查到的那些名稱，全部列成一張清單，直接問藥師或醫師，不要自己拼湊。他說這樣好像比較踏實。她說：「而且你要問的是能不能用、該不該用，不是哪個牌子比較厲害。」他聽完沒回話，但握方向盤的手鬆了一點。
車子快到家時，她說了一句自己想了很久的話：「我不是要你變回以前的樣子，我是想知道你在想什麼。」他沉默了一會兒，說：「我怕你失望。」她說：「你不說，我才會自己編故事，編出來的通常更難聽。」他笑出來，說這倒是真的。那晚他們沒有結論，也沒有決定要用什麼、不用什麼，只是把事情從暗處搬到檯面上。上樓前，他在電梯裡說，明天先把那張清單寫出來。她說好，她陪他一起寫。
後來幾天，他們真的在餐桌上列了一張紙，左邊寫他查到的名稱，右邊寫他正在吃的保健食品，中間留一欄空白，準備去問人。她發現，當這件事變成兩個人的功課，而不是他一個人的秘密，他講話就自然多了。他也開始會問她：「這句你看得懂嗎？」她就湊過去看，兩個人對著手機螢幕研究半天，有時還是看不懂，就註記起來。那些原本讓她不安的夜晚，慢慢變成兩個人在客廳討論的時光。
她後來跟朋友聊起這件事，朋友說，很多伴侶卡住的不是那件事本身，而是沒有人先開口。她想想也對。那趟回程的車上，他講出那三個字的時候，她其實還來不及有什麼想法，只覺得終於對上了頻。事情沒有因為一句話就解決，但至少他們不再各自在心裡演一遍。她說，如果真要說那天改變了什麼，大概是他們終於願意把「我不知道怎麼辦」講出來，而不是假裝沒事。至於接下來要問誰、怎麼問、問到什麼程度，他們還在學，也還願意一起學。
隔週他們真的去了附近的藥局，把清單遞給藥師。藥師看完，先問他平常有沒有固定在看診、有沒有其他長期使用的東西，再請他把包裝一起帶來確認。回程路上，他說原來要準備的東西比他想的多。她說那就一項一項來。那天晚上，他們沒有再繞著同一個問題打轉，而是開始分工：他負責把包裝找齊，她負責把問題寫清楚。她說，這比什麼都讓她安心——不是因為找到了答案，而是因為他們終於站在同一邊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