週六早上七點半,建宏站在傳統市場的秋葵攤前,手裡那袋秋葵已經秤好,他卻遲遲沒掏錢。攤販阿伯看他猶豫,順口說了一句:「少年仔,秋葵顧胃啦,我們家都嘛配蚵仔一起煮。」建宏點點頭,腦中卻浮現太太雅婷昨晚在餐桌上說的話:「你最近是不是連爬樓梯都懶?」他沒回話,只把秋葵放進購物袋,心裡盤算的不是顧胃,而是「配蚵仔」這三個字到底是料理常識,還是另有所指。
回家的路上,他繞去海產攤買了一小袋牡蠣。雅婷開門看見他手上兩袋菜,先是愣住,接著笑出來:「你今天是怎樣,秋葵炒蚵仔?我們家什麼時候吃這麼補?」建宏把袋子放上流理台,嘴硬說:「阿伯說這樣煮很好吃。」雅婷沒拆穿他,只把牡蠣泡進鹽水,轉身去切蒜末。那鍋秋葵炒牡蠣上桌時,兩人各吃了一口,味道其實不錯,但建宏心裡那個問號沒有消失——他真正想問的,是網路上那些把兩樣食材講得煞有介事的說法,到底能不能信。
當晚他坐在客廳滑手機,搜尋欄打了「秋葵 牡蠣」,跳出來的結果讓他皺眉。前十筆裡有八筆是賣場連結,標題寫著「男性活力保健」、「調整體質」,圖片是一顆顆膠囊,不是菜。他點進其中一頁,文案說秋葵黏液和牡蠣的鋅「相輔相成」,還附上一段似是而非的示意圖。建宏讀到第三段就停住,因為他發現整頁沒有寫成分含量,也沒有寫誰適合吃、誰不適合,只有一排又一排的「有感」、「回購」。他把手機遞給雅婷,說:「妳看,這是不是在賣菜?」雅婷看了兩眼,回他:「是在賣你這種半夜不睡覺的人。」
隔天中午,建宏在辦公室跟同事老周聊起這件事。老周是那種什麼都能聊兩句的人,一聽就說:「那個喔,我表弟吃過,說精神變好。」建宏追問:「吃多久?一天幾顆?包裝上寫什麼?」老周想了半天,只擠出一句:「就……一罐啊。」建宏笑了,因為他發現自己剛才問的三個問題,老周一個都答不出來。他忽然明白,自己前幾天在網頁上看到的那些說法,之所以讓人心動,正是因為它們從來不講清楚「劑量、來源、適用對象」,只講「感覺」。
那天晚上,他把搜尋紀錄重新整理了一遍。他不再打「秋葵 牡蠣 功效」,而是改成打「黃秋葵牡蠣膠囊」,想看看這類產品到底被怎麼描述。結果頁面上出現的,多半是商品頁與論壇討論,有人問「這跟直接吃蚵仔有什麼不同」,也有人貼出成分表截圖,底下留言卻各說各話。建宏把幾張成分表並排放在螢幕上,發現同樣叫這個名字的產品,有的寫秋葵萃取物,有的寫牡蠣粉,有的兩者都有但排在很後面。他轉頭對雅婷說:「原來名字一樣,內容可以差這麼多。」雅婷正在摺衣服,頭也沒抬:「那你還不趕快去看包裝上有沒有寫清楚。」
雅婷的這句話,成了他後來判斷的依據。他替自己列了三件事:第一,包裝上有沒有標示完整成分與建議食用方式;第二,這個產品是食品還是藥品,有沒有誇大療效的字眼;第三,自己最近到底哪裡不對勁,是單純累,還是該去看醫生。他沒有把這三件事寫成清單貼在牆上,只是存在手機備忘錄裡。週三下班,他經過社區藥局,進去問了藥師一句:「如果我想買這類保健品,要注意什麼?」藥師沒有推薦任何品牌,只說:「把你正在吃的東西都帶來,我幫你看有沒有重複或衝突,有慢性病或固定用藥的話,先問過醫師再說。」
建宏走出藥局時,天色已經暗了。他沒有買任何一罐,只買了一盒秋葵回家。晚餐時他把秋葵燙熟,淋上醬油,雅婷問他:「所以你到底查到什麼?」他想了想,說:「查到一件很基本的事——食材是食材,保健品是保健品,中間隔著成分、劑量和適不適合我這三個問題。」雅婷點頭,夾了一根秋葵放進他碗裡:「那你先回答第三個問題,你最近是不是睡太少?」建宏沒否認,只說週末要早點睡。那袋秋葵最後沒有變成任何神奇配方,倒是讓他把「聽來的」和「查得到的」分開,也讓他願意在下次想買東西前,先把自己最近的作息和用藥狀況想一遍。
後來老周又提起那罐東西,問建宏要不要一起買。建宏搖頭,說他現在比較想知道的是,自己為什麼會在下班後只想躺著。他沒有把功勞歸給秋葵,也沒有把問題推給年紀,只把那份備忘錄留著,提醒自己:看到「男性活力保健」這類字眼時,先問它寫了什麼、沒寫什麼,再決定要不要花錢。冰箱裡那袋秋葵吃了兩週才吃完,雅婷偶爾還會拿這件事笑他,說他去市場買個菜也能買出一場功課。建宏不介意,因為他至少學會了,在把任何東西放進嘴裡之前,先讓問題留在腦子裡久一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