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午的便當還沒吃完,阿德就被同事一句玩笑話逗得差點嗆到。有人說現在男人過了三十五,抽屜裡沒放個兩盒「那個」就好像少了什麼,另一個人立刻接話,說他表哥的朋友吃了以後整個人像換了電池。阿德沒搭腔,只是把「那個」兩個字記在心裡,因為他連大家講的到底是哪一項都還沒搞清楚。
同桌的三個男人剛好是三種年紀。二十七歲的宇軒說,他在社群上看過一堆開箱,留言區吵成兩派,有人說根本是心理作用,有人說長輩吃了很有感;他覺得這種東西跟能量飲料差不多,買的是當下的期待。三十八歲的志明態度相反,他說自己只信看得到的字,包裝上寫什麼、誰進口的、有沒有中文標示,這些沒弄清楚之前,他連價格都懶得比。坐在最裡面的老陳快五十,只淡淡說了一句,他太太的姊妹淘很愛團購這類東西,每次到貨就在群組裡互相恭喜,但到底有沒有效,沒有人敢在家族聚會上大聲講。
阿德回家後把三種說法寫在便條紙上,貼在冰箱門。第一疊是「聽來的」:誰的朋友吃了怎樣、哪個群組一次買幾盒、哪個賣場的貨比較純。第二疊是「可以查的」:這東西在台灣算什麼身分、能不能在一般通路賣、包裝上有沒有清楚的中文品名與來源。他發現自己真正想知道的其實不是誰吃了有感,而是當一個東西同時出現在長輩群組、社群開箱和購物網站首頁時,普通人到底該從哪一行字開始看。
隔天他趁午休去問了公司附近藥局的櫃檯。他沒有指名要買什麼,只把便條紙上的問題一條一條念出來:這類產品在台灣通常歸在哪一類、需不需要處方、如果包裝上只有外文該怎麼判斷。櫃檯人員沒有替他背書任何一項,只提醒他,先把「這是藥品、保健食品還是普通食品」分清楚,再談其他;如果連分類都說不出來,那多半是話術跑得比資訊快。阿德把這句話畫了底線,因為它剛好戳中他前一天聽到的那種熱鬧。
真正讓他卡住的是第三天。他在幾個論壇之間跳來跳去,發現同一個名詞底下混著好幾種完全不同的東西,有人談的是處方藥,有人談的是保健食品,還有人談的其實是來路不明的網購品。他決定回頭檢查自己到底在追什麼,於是把那個被同事講得神祕兮兮的名字單獨拉出來,當成一個待查的題目,而不是一個待買的選項:日本藤素。他這麼做的好處是,問題從「有沒有效」換成「這四個字在台灣對應到什麼」,前者他查一輩子也查不出答案,後者至少找得到可以問的窗口。
他拿著這四個字去問了第二個地方,這次是連鎖藥妝店的諮詢櫃檯。對方給的建議很樸素:把正在吃的東西、包含維他命和成藥,全部列成一張清單,帶去給藥師或醫師看,不要自己把不同來源的東西疊在一起;如果包裝上寫的成分和宣稱對不上,就先擱著。阿德這才發現,前一晚冰箱上那張便條紙少了一疊,他一直以為要分的是「有效」和「沒效」,其實要分的是「有清楚標示的」和「只有故事的」。
週末他把便條紙重新抄了一次,這次分成三欄。第一欄寫「誰說的」,第二欄寫「他有沒有拿出包裝或來源」,第三欄寫「這句話是在描述感覺,還是在描述一個可以被查證的事實」。抄完之後,原本在午餐桌上聽起來很篤定的那些話,有一大半掉進了第一欄,剩下的則安靜地待在第二欄,等著被拿去問人。他沒有因此得到任何結論,卻第一次覺得自己不是在跟風,而是在整理。
上班日的中午,宇軒又提起同一個話題,問阿德查得怎樣。阿德把便條紙推過去,說他現在只確定兩件事:這種東西不是拿來當萬用解答的,而任何一句「吃了就知道」都不該是他做決定的理由。志明聽完點點頭,說那他要回去看看家裡長輩的團購清單上有沒有寫清楚品名。老陳沒說話,只是把便當盒蓋上,笑了一下。冰箱上那張紙還貼著,但阿德知道,真正被拆開的不是那個名字,而是他原本那種「大家都在講,應該差不到哪裡去」的安心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