喜宴散場已經過了十一點,國道上的路燈一格一格往後退。美芳把高跟鞋脫了,腳縮在副駕駛座上,車裡還留著剛才敬酒時沾到的酒氣。建豪握著方向盤,廣播轉到一個沒人講話的頻道,只剩低低的音樂。兩人從進場到現在幾乎沒講到幾句正經話,紅包包了多少、誰又換了工作、誰家小孩要上小學,全是場面上的應酬。車過收費站之後,美芳忽然說,今天新郎的爸爸致詞講到一半就哭了,她看了也跟著想哭。建豪笑了一聲,說他注意到的卻是另一件事:整桌親戚輪流問他們什麼時候要生第二個。
這句話像把車內的空氣戳了一個洞。美芳沉默了幾秒,說她不是不想,是最近真的累。白天上班,晚上盯大的寫功課,週末還要跑婆家。她說她最怕的不是累,是每次被問到這個問題,都覺得自己像交不出成績的學生。建豪沒接話,手指在方向盤上敲了兩下。他心裡想的其實是另一回事,只是不曉得怎麼開口。最近這半年,他常覺得自己整個人像手機電量一直停在二十趴,睡再多也補不回來,開會到下午就開始恍神。他上網查過一些關鍵字,頁面跳出來的東西五花八門,其中一個詞他記了下來,就是樂威壯,但點進去看了兩行又關掉,總覺得這種事說出來很丟臉。
美芳看他沒回話,轉頭問他是不是也在想同一件事。建豪猶豫了一下,說他最近在查一些男性保健相關的東西,也看到有人在討論那個字。他講得很慢,像在試探水溫,怕一講出口就被當成在嫌棄什麼。美芳沒有笑他,只問了一句:你是身體不舒服,還是心裡有事?這句話讓建豪愣住。他原本準備好的一堆解釋,什麼年紀到了、什麼壓力大,忽然都變得多餘。他老實說,他自己也分不清楚,只知道每次被問到那些問題,他就會想到自己是不是哪裡不夠好。
美芳把椅子往後放倒一點,說她其實也有類似的心情。她說她不是在意那些親戚,是在意兩個人好像很久沒有好好講話。小孩出生之後,日子被切成很多小塊,每一塊都有人要交代,唯獨他們兩個之間那塊被放到最後。建豪說,他查資料的時候看到很多說法,有的講得很神,有的又說要先弄清楚自己到底需要什麼,他看得頭更痛。美芳說,那不如這樣,先不要急著決定買什麼,把想問的問題寫下來,去問專業的人。她提到她同事之前拿了一張紙去藥局問,把平常吃的保健食品跟正在用的東西全列出來,請對方幫忙看哪些要留意。
建豪點頭,說他也想過要這樣做,只是不知道從哪裡問起。他提到那串字,說他連它到底屬於哪一類、是不是需要先看過醫生都搞不清楚,網路上每個人講的都不一樣。美芳說,那就先確認這一步,別人在留言區講什麼都不算數,包裝上寫什麼、來源正不正規、需不需要專業人員評估,這些才是能查的。她補了一句,如果最後發現根本不該自己亂買,那也是一種答案。建豪聽了笑出來,說她講話怎麼突然像在主持會議。
車子下了交流道,路邊的檳榔攤還亮著燈。美芳說,她剛剛在喜宴上其實也聽到隔壁桌在聊保健食品,說什麼吃越多越好,她聽了只覺得可怕。她說她阿姨就是這樣,看到什麼都想試,家裡櫃子打開像小型藥妝店,結果有一次身體出狀況,才發現自己根本沒搞清楚在吃什麼。建豪說,他不想變成那樣。他說他查資料查到後來,最大的收穫不是找到什麼神奇的東西,而是發現自己對自己的身體其實很陌生,連上次好好睡一覺是什麼時候都記不得。
美芳伸手把廣播關掉,說那從今天開始,先從睡覺這件事做起。她說她可以幫忙分掉一些晚上的事,讓建豪早一點躺平。建豪說,那他也來分掉一些週末跑婆家的行程,不要每次都讓她一個人扛。兩個人你一句我一句,把接下來這個月要調整的事情列了出來,講到後來還有點像在排班表。美芳說,這樣講開之後,反而覺得那些親戚的問題沒那麼重了。建豪說,他明天要把那張清單寫好,先問清楚再說,不急着做任何決定。
車停進社區地下室的時候,已經快一點。美芳穿回高跟鞋,建豪熄火,兩個人在車上又坐了一下。美芳說,以後這種話要在車上講,不要在喜宴上憋著。建豪說好。他們沒有討論出什麼了不起的結論,也沒有當場解決任何問題,但至少知道對方這半年在煩什麼。上樓前,美芳回頭問他,那張清單第一行要寫什麼。建豪想了想,說就寫:先搞清楚自己在擔心什麼。至於那些查到的名詞,等問過專業的人再說,不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