喜宴散場已經過了十一點，國道上的車不多，路燈一格一格往後退。阿德握著方向盤，副駕的怡君把高跟鞋脫了，腳縮在座椅上，手機螢幕的光映在她臉上。兩個人都沒說話，音響裡放著很舊的英文歌，音量轉得很小。這場婚禮是阿德大學同學的，席開三十幾桌，敬酒敬到最後，新郎被拱著唱歌，阿德在台下笑得很大聲，但怡君注意到，他從頭到尾只喝了兩杯。
「你今天怎麼都沒喝？」怡君先開口。阿德說要開車。她說以前你都會喝一點，反正有代駕。他沉默了幾秒，說最近不太想喝。怡君把座椅往後調了一格，問他是不是哪裡不舒服。他說沒有不舒服，就是有些事情想弄清楚，還沒弄清楚之前不想亂來。這句話讓怡君坐直了。她認識阿德十幾年，這個人很少把話說得這麼繞。
事情是從上個月開始的。阿德說，他去參加另一場聚會，席間有人聊到中年之後體力、精神、夫妻相處的變化，話題繞來繞去，最後有人提到一個名字。他當時沒接話，回家之後卻一直記著。他先是在手機上搜，跳出來一堆討論，有人講得很篤定，有人講得保留，還有一堆看起來像廣告的頁面。他越看越亂，因為同樣的問題，答案可以完全相反。
怡君問他到底在查什麼。阿德說，他在了解樂威壯這類東西到底是什麼、屬於哪一類、需不需要先看醫生。他說他不是想自己去買來試，而是想搞懂網路上那些說法為什麼互相打架。怡君聽完沒有生氣，反而問他，那你查了這麼久，有查到什麼確定的嗎。阿德說，確定的很少，不確定的很多，光是「能不能自己決定」這件事，不同來源就講得不一樣。
第一個讓他卡住的地方，是稱呼。他發現很多人把不同性質的東西混在一起講，有人講保健食品，有人講藥品，但用詞都一樣，好像只要掛上「男性」兩個字就是同一類。他試著把看到的頁面分成幾堆：一種是賣東西的，一種是討論區，一種是看起來像衛教但沒寫來源的。分完之後他發現，最容易被轉傳的那幾則，剛好都是第一種。怡君說，那你有沒有去看包裝上寫什麼。阿德說，他根本還沒走到那一步，因為他連自己該問誰都還不確定。
第二個卡住的地方，是他發現自己問錯了問題。他一開始想問的是「有沒有效」，後來發現這個問題在網路上永遠問不出結果，因為回答的人立場都不一樣。他改成問「這是什麼分類、取得管道是什麼、誰有資格判斷」。這個轉彎之後，他才注意到一件事：有些東西在台灣的取得方式是有規定的，不是想買就有，而這一點在那些熱門討論裡幾乎沒人提。
怡君說，那你要不要找個真的能問的人問。阿德說他想過，但不知道從哪裡開始。她說，去藥局問啊，不然去診所問。阿德說，他怕問了被當成推銷對象。怡君笑出來，說你連問都還沒問就在怕。她提議，下次回診的時候，順便把自己平常在吃的東西列一張清單，一起帶去問，這樣至少不會東一句西一句。阿德說這倒是個辦法，他之前完全沒想到要把「自己平常吃什麼」跟「想了解什麼」放在一起講。
車子下了交流道，便利商店的招牌亮著。怡君說她想喝熱的，阿德把車停進停車格。她在店裡挑了很久，最後拿了兩瓶熱豆漿。回到車上，她說，其實她介意的不是他在查什麼，而是他一個人查了這麼久，什麼都沒講。阿德說，他怕講了被笑，也怕講了像是承認什麼。怡君說，你同學那桌今天聊的那些，你以為只有你在聽嗎。兩個人都笑了，氣氛鬆了一點。
回到家已經快一點。阿德把車停好，沒有馬上上樓，坐在駕駛座上把今天查到的東西又翻了一次。他這次沒有再看那些熱門頁面，而是去找包裝標示怎麼看、不同分類的差別在哪、以及遇到不確定的時候該問哪一類專業人員。他發現，真正有用的資訊通常寫得很無聊，沒有聳動的標題，也沒有見證故事，但至少講得清楚。他把幾個問題記在手機備忘錄裡，打算下次去藥局的時候直接照著問。
隔週他真的有去。他沒有買東西，只是把備忘錄裡的問題一個一個問完，店裡的人請他回去把平常在吃的保健品清單整理好，下次帶來一起看。阿德回家之後跟怡君說，他原本以為會被推銷，結果對方花最多時間在問他「你為什麼想了解這個」。他說這個問題他答得最久，因為他從來沒認真想過。怡君說，那你現在想清楚了嗎。阿德說，還沒有，但至少知道下一步要問誰、要帶什麼去問，而不是繼續在網路上跟陌生人吵架。
那晚的豆漿喝完，瓶子放在廚房流理台上。怡君說，以後這種事你早點講。阿德說好。他沒有得到什麼結論，也沒有找到什麼神奇答案，只是把一團模糊的焦慮，換成幾個具體的問題。對他來說，這樣就夠了，因為至少他知道自己不是在亂猜，而是在往可以查證的方向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