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凱把喜帖樣本收回信封時,手指在封口處多壓了兩下。再過三個月,他就要搬進新家,戶政事務所那欄的配偶名字也會換人。未婚妻小敏在廚房喊他試吃喜餅,他應了聲好,卻站在書桌前沒動。抽屜裡有一張對折的紙,是他前幾天趁小敏洗澡時寫的,上面只有幾行字:體檢、牙齒、保險受益人、還有最後一項被他用原子筆塗掉又重寫的,保健食品。
塗掉的原因很簡單,他不知道那算不算一個項目。離婚那年他四十二歲,前妻帶走的不只是半間房子,還有一整套他對自己身體的判斷。這幾年他養成習慣,開會前先吞一顆B群,應酬後喝一瓶蜆精,冰箱門邊排著五、六罐不同顏色的瓶子。小敏第一次打開那個冰箱時笑出來,說你這是藥局還是廚房。他當時也笑,沒說那些瓶子裡有一半是他半夜在購物網站上亂點的。
真正讓他停下來的是好友老周。那天晚上兩個人在陽台喝啤酒,阿凱本來只想問再婚的流程,講著講著卻繞到別的地方。他說,我不是怕結婚,我是怕自己狀態不好。老周沒接話,把花生殼捏碎丟進袋子裡,過了一會才說,你上次跟我講腰痠是去年的事,到現在你去看過沒有。阿凱說沒有。老周說,那你買那些東西是在買心安,還是在買答案。
這句話像一根刺。阿凱回房間後把小敏叫到書桌前,把那張清單推過去。小敏看完,指著被塗掉的那一行問,這是什麼。他老實說,他在網路上看到有人在討論日本藤素,說得好像很厲害,他查了幾個晚上,越查越亂,有的一頁寫得密密麻麻,有的只留一句私訊詢問,他分不出哪些是資訊、哪些是話術。小敏聽完沒有生氣,只說,那你為什麼不先問我。阿凱愣住,他發現自己這幾個月都在跟搜尋欄講話,卻沒跟即將睡在同一張床上的人講話。
他們後來做了一件很普通的事。小敏把阿凱冰箱裡那些瓶瓶罐罐全部搬到餐桌上,拿出手機一個一個查包裝上的成分標示與許可字號,查不到的放一邊,查得到的排一排。她說,這些不是不能吃,但你得知道自己在吃什麼。阿凱這才承認,他連自己每天吞的那顆B群是什麼劑量都講不出來。小敏又問,那你上次健康檢查是什麼時候。他翻了行事曆,發現是兩年多前,報告還夾在舊公事包裡沒拆。
隔週他去了趟住家附近的檢驗所,把該做的項目做一輪,也把清單上那幾罐保健食品裝進夾鏈袋帶著。櫃檯的護理人員沒有多問,只提醒他如果有長期在吃的東西,清單寫清楚,回診時一起給醫師看。阿凱在等候區坐著,旁邊一位先生也在填表,兩個人對看一眼,誰都沒講話,但那種「原來不是只有我」的感覺,比任何網路文章都讓他放鬆。報告出來後有些數字要追蹤,醫師請他先調整作息,該複檢的排時間,沒有要他立刻買什麼。
回家的路上他打電話給老周,說檢查做完了,被唸了一頓。老周在電話那頭笑,說被唸是好事,代表還有人願意唸你。阿凱說,他本來以為再婚是把過去蓋掉,現在才懂,是把過去一起帶進新生活裡,該面對的還是要面對。他把那張清單重新抄了一份,這次沒有塗改,最後一項寫的是:有問題,先問人,不要先問搜尋欄。
婚禮前兩週,小敏在冰箱門上貼了一張便條紙,寫著「你的瓶子我幫你排好了,新的那罐記得看保存期限」。阿凱看著那張紙條笑了很久。他沒有變成另一個人,腰還是會痠,開會前還是會緊張,但他知道下次不安的時候,可以先坐下來跟小敏講,而不是半夜一個人對著螢幕把關鍵字打了又刪。那張清單後來收進抽屜最上層,跟喜帖放在一起,像兩件同樣重要的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