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差第七晚，飯店房間的窗外是一整排沒有熄燈的辦公大樓。我把筆電蓋上，手機架在床頭櫃，等妻子接起視訊。這趟行程原本排十天，臨時又追加三天，我在電話裡講得輕描淡寫，她在那頭沉默了幾秒，只說了一句「你自己看著辦」。那幾秒的沉默，比會議室裡任何一句質疑都重。
視訊接通後，她先問我晚餐吃了什麼，我說便利商店的飯糰。她皺眉，說這樣下去身體會壞掉。我回她「又不是只有這次」，語氣比預期衝。她停頓，問我是不是又在查什麼奇怪的東西。我愣了一下，才想起前兩天半夜睡不著，滑手機時搜過一些保健相關的字眼，搜尋紀錄大概同步到了共用帳號。那一刻我其實有點惱，覺得被盯著看，但更多的是心虛，因為我自己也說不清楚那些頁面到底在講什麼。
她沒有追問細節，只說了一句讓我接不下去的話：「你如果連自己在查什麼都講不清楚，那你要怎麼判斷？」我原本想回嘴，說不過是看看而已，但話到嘴邊又吞回去。因為她說對了。我這幾天在飯店房間裡，一個人面對螢幕，看到什麼就點什麼，頁面開了一大堆分頁，關掉之後卻什麼也沒留下。那種孤單會讓人想抓住一個簡單的答案，哪怕那個答案其實還沒被驗證。
隔天晚上，我主動打給她。這次我沒有繞，直接說我在查的其中一個關鍵字是日本藤素，但我查到的內容多半是賣場頁面，說法互相矛盾，有的講得很滿，有的連基本資訊都交代不清。她聽完沒有生氣，只問我：「那你分得出哪些是廣告、哪些是資料嗎？」我說分不太出來。她說她也不懂，但她願意跟我一起看。於是我們約好，隔天晚上各自花半小時，把看到的東西截圖，再一起討論。
那半小時裡，我學到的第一件事是：先看這東西在台灣屬於哪一類。我發現有些品項在包裝上寫的是保健食品，有些則牽涉到藥品管理，兩者的規範和取得方式不一樣。我不具備判斷成分或效果的能力，也不打算在這裡下任何結論，但我至少可以確認一件事：如果連它屬於哪一類都搞不清楚，就急著問哪裡買、多少錢，順序是反的。第二件事是，賣場頁面常把「很多人問」寫成「很多人用」，把「客服說」寫成「專業建議」，這兩者差距很大。
我把這些想法講給妻子聽，她補了一句：「那你要不要乾脆把問題寫下來，回台灣直接問專業的人？」我覺得這個提議比繼續在網路上繞圈子實在。我們一起列了幾個問題：這類產品在台灣的定位是什麼、需不需要經過特定程序才能取得、我目前的生活作息和飲食狀況會不會影響判斷、以及我手上如果還有其他保健食品，該不該一併帶去讓對方知道。這些問題沒有標準答案，但至少是具體的，問得出口的。
講到一半，她忽然笑出來，說我們兩個隔著一個海峽，在飯店房間和廚房餐桌前，像在開一場小型讀書會。我也笑了。那通視訊講了將近五十分鐘，比前幾天的加起來都長。掛掉之前，她說：「你回來那天，我們一起去診所問清楚，不要自己一個人查。」我說好。那一刻我發現，我原本以為自己在找的是一個產品，其實我找的是一個能讓我安心的說法，而那個說法不該由賣場頁面提供。
回國前最後一晚，我把那些分頁一個一個關掉，只留下我們一起整理的問題清單。我沒有買任何東西，也沒有下任何判斷。飛機落地那天，妻子來接我，車上她問我時差調得怎麼樣，我說還好。我們沒有立刻去診所，而是先回家吃了一頓熱的。隔週，我們真的排了時間，帶著那份清單和家裡現有的保健食品，去請教專業人員。走出診間時，我心裡那塊懸著的東西放下了一些，不是因為得到了什麼神奇答案，而是因為我終於知道自己在問什麼，也知道旁邊有人願意陪我一起問。
如果你也曾在深夜的飯店房間裡，對著螢幕一頁一頁地查，越查越亂，我想說的是：先停下來，把你在查什麼、為什麼查、查到的東西屬於哪一類，這三件事寫清楚。然後找一個你信任的人，把清單攤開來一起看。很多時候，問題不在於答案太少，而在於我們還沒把問題問對。至於那些琳瑯滿目的頁面，就讓它們留在搜尋結果裡，不必急著變成購物車裡的一項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