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午的便當才打開,阿宏就用手肘撞了撞隔壁的建志,說他最近「氣色很好」,是不是偷偷在吃什麼好料。建志嘴裡還塞著飯,含糊回了一句:「哪有,我連維他命都常常忘記吞。」坐在對面的老周放下筷子,慢條斯理地說,這種話題他聽得多了,辦公室裡每隔一陣子就會有人提起某個名字,然後大家各自表述,講得好像每個人都認識一個「很懂的朋友」。
阿宏率先發表高見。他說他表弟在跑業務,應酬多、睡得少,前一陣子神祕兮兮地說自己在研究一款從日本來的東西,包裝上寫得密密麻麻,他表弟只看得懂幾個漢字,就自己下了結論。老周聽完搖搖頭,說這種「只看包裝就下定論」的做法最危險,因為包裝上的字是給當地人看的,換了一個語言環境,很多標示的意義就變了。建志則補了一句,他以前在網路上看過討論,有人把這類東西講得跟萬靈丹一樣,也有人說根本沒感覺,兩派吵得不可開交。
三個人你一句我一句,講到最後誰也說不出一個所以然。阿宏的版本是「聽說很貴」,老周的版本是「聽說要小心」,建志的版本是「聽說很多人問」。有趣的是,三個人都用了「聽說」兩個字,卻沒有人真的看過成分表,也沒有人問過專業的人。這頓飯就在半開玩笑的氣氛裡結束,便當盒收一收,各自回到座位上,彷彿什麼事都沒發生。
下班回家的路上,建志忽然想起中午那段對話,覺得有點意思。他發現,大家討論的其實不是那個東西本身,而是「別人怎麼說」。於是他做了一件很無聊但很有效的事:把中午聽到的說法一條一條寫在紙上,分成兩欄,一欄是「可以查證的」,一欄是「純粹是傳聞」。寫完之後他自己都笑了,因為「很貴」「很有效」「很危險」這些話,全部落在右邊那一欄。
他接著想,如果要讓左邊那一欄多一點內容,該從哪裡開始?他想到的是先確認這類產品在台灣的分類,是食品、保健食品,還是必須經過醫師評估才能取得的處方藥。這一步不需要什麼高深知識,只要看包裝上的標示和來源是否清楚。他也想到,很多人會直接上網搜尋,例如日本藤素這類關鍵字,但搜尋結果的第一頁往往混著論壇閒聊、賣場頁面和內容農場,資訊品質落差很大。與其急著相信某一則貼文,不如先弄清楚自己到底在問什麼問題。
隔天中午,建志把那張紙帶到公司,攤在桌上。阿宏一看就笑出來,說他未免太認真。老周倒是湊過來看,指著右邊那一欄說:「你看,我們昨天講了半天,全部都是這一欄。」建志說,他後來還做了一件事,就是把家裡正在吃的保健食品全部拿出來,拍了張照,打算下次回診時帶去問問看,順便確認這些東西跟其他東西一起吃會不會有問題。阿宏聽完愣了一下,說他從來沒想過要問,都是別人說好吃就跟著吃。
老周這時補了一句,他太太之前買東西也是看人家推薦就下單,後來發現包裝上的警語寫得清清楚楚,只是自己沒看。三個人於是達成一個小小的共識:以後聽到什麼新鮮的名字,先別急著站隊,也別急著否定,先問三個問題——這是什麼分類、來源清不清楚、我自己的身體狀況適不適合。這三個問題不需要任何專業背景就能問出口,卻能擋掉大部分的道聽塗說。
那天下午,建志把紙收進抽屜,覺得這頓午餐的價值比想像中高。他沒有得到任何結論,卻得到了一個比較好的問法。阿宏後來也不再逢人就說「聽說很貴」,改成先問對方「你是從哪裡看到的」。老周則是把那張紙影印了一份,說要貼在冰箱上提醒自己。一場從玩笑話開始的爭論,最後沒有人被說服,卻讓三個人對「聽說」這兩個字多了一點警覺。
故事沒有戲劇性的結尾,只有一個很日常的後續:建志後來真的把那些瓶瓶罐罐帶去問了,對方建議他先把重複的品項整理出來,再逐項確認標示。他回來之後把那張紙的左欄補了幾行字,右欄則畫了一個大叉。他跟我說,這大概是他這一年來,第一次覺得自己不是被廣告牽著走,而是自己決定要相信什麼、要問什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