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彥廷是那種把行李箱當第二個家的人。一年出差十幾趟，飯店房間的擺設他閉著眼都能摸出來：床頭櫃、熱水壺、那張永遠只有一個人的沙發椅。第四晚，他照慣例開視訊，螢幕那頭是客廳的燈，妻子雅琪一邊收衣服一邊問他吃了沒。他說吃了，其實是樓下便利商店的飯糰。
雅琪問他這趟還順利嗎，他回了一句「還不是那樣」。這句話像一根小刺，扎在兩個人都沒說出口的地方。她覺得他敷衍，他覺得她不懂出差的人回到房間只剩牆壁的那種安靜。兩個人隔著螢幕沉默了幾秒，雅琪說要去倒垃圾，視訊就斷了。林彥廷盯著黑掉的畫面，第一次覺得飯店的網路再快也沒用。
隔天晚上，他沒有馬上打回去。他打開筆電，原本要回公司信件，卻鬼使神差地點開了自己的搜尋紀錄。一整排關鍵字跳出來，全是這半年他在深夜裡敲進去的：體力、精神、中年、保健、哪一款、有沒有用。他看著那些字，忽然明白問題不在答案，而在問法。他一直在問「哪個有效」，卻沒問過「我到底在擔心什麼」。
他截了圖，猶豫很久，還是傳給雅琪。她沒有已讀不回，而是打了一通電話過來。兩個人這次沒有吵架，雅琪說她其實早就注意到他每次出差回來都特別累，也注意到他半夜還在滑手機。她問他是不是在查什麼，他老實說，是。她說，那我們一起看，不要一個人躲在房間裡查。
於是那個晚上，兩個人隔著幾百公里，各自開著自己的螢幕，把那些看不懂的名詞一個一個丟進搜尋框。雅琪一邊查一邊念，念到一半停下來說：「你這個日本藤素，到底是藥還是保健食品？」林彥廷愣住，他查了這麼久，居然沒想過要先分清楚這一題。他上網找包裝標示、找分類說明，發現自己連它屬於哪一類都講不出來，之前那些「有沒有用」的討論，等於全部蓋在一個沒確認過的地基上。
雅琪的態度很務實。她說，不管它叫什麼，只要牽涉到身體，就不該靠網友三言兩語決定。她提議回國後一起去找專業的人問，把林彥廷這半年買過、吃過的保健品清單全部列出來，連同他平常的作息一起帶去。林彥廷本來想說「有這麼嚴重嗎」，話到嘴邊又吞回去，因為他知道自己真正怕的不是麻煩，是怕被看成一個「不行了」的人。
他把這個念頭說出來的時候，電話那頭安靜了一下。雅琪沒有笑他，只說：「你一個人查，才會越查越像在承認什麼。兩個人一起查，就只是把問題弄清楚而已。」那句話讓他鬆了一口氣。他忽然覺得，這趟出差最累的不是時差，也不是會議，而是他一個人把焦慮養大，卻不肯讓任何人靠近。
回國前最後一晚，他沒有再熬夜搜尋。他把那份清單存進手機備忘錄，標題打上「回國後要問的事」，第一行寫著：先確認它是不是處方藥，再看包裝標示與來源。他關掉筆電，房間還是那個房間，沙發椅還是只有一個人，但這次他沒有覺得空。他傳訊息給雅琪：等我回去，我們一起去。她回了一個字：好。
